第485章 我会回来的

伏秋九岁那年的冬天,她娘病了。

开始只是咳嗽,夜里咳得厉害,她爹起来给她娘倒水,伏秋也被吵醒了。

“没事,着凉了。”她娘压着嗓子说,“别把孩子们吵醒。”

伏秋躺在被窝里,没动。

她听见她娘喝水的声音,听见她爹躺下的动静,听见她娘还在压着咳,一声一声的,像要把肺咳出来。

第二天一早,伏秋起来,她娘已经在那儿做饭了。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有点红,又有点白。

“娘,”伏秋走过去,“你咋起来了?”

“不做饭你们吃啥?”她娘头也不回,“去,叫你爹起床,吃了好去上工。”

伏秋站着没动。

她看着她娘的背影。

那背影还是瘦,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动作和平时一样利索。

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吃饭的时候,她娘只喝了两口粥,就说饱了。

她爹看了她娘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伏秋放下筷子。

“娘,我给你把把脉。”

她娘愣了一下。

“把啥脉?”

“脉。”伏秋伸出手,“周先生教的,我才学会,正好练练。”

她娘笑了。

“你才学了几天,就会把脉了?”

“会一点。”伏秋认真说,“娘,你让我试试。”

她娘看看她爹。

她爹点点头。

她娘把手伸过来。

手腕粗粗的,皮肤糙糙的,有几道裂开的口子,是她娘洗衣裳冻的。

伏秋把手指搭上去。

周先生教过,脉有浮沉迟数。

浮者,病在表;沉者,病在里;迟者,寒;数者,热。

她闭上眼睛,感觉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跳得有点快。

她睁开眼,又看她娘的舌苔。

周先生教过,舌为心之苗,又为脾之外候。舌苔白者寒,黄者热。

她娘的舌苔,有点白。

伏秋想了又想。

“娘,”她说,“你这是风寒。着了凉,肺里有寒。”

她娘眨眨眼。

“那咋办?”

“周先生说,风寒要发汗。”伏秋说,“喝点姜汤,盖上被子捂一捂,出身汗就好了。”

她爹站起来。

“我去熬姜汤。”

他走到灶台边,切姜,煮水,动作麻利得很。

伏秋看着她爹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她爹以前哪会做这些?

可这三年,她爹变了好多。

话还是不多,可眼里有光了。走路背也挺直了。村里人再说啥“命硬”“克父母”的话,他也能抬起头看回去了。

姜汤熬好了,她娘喝了一碗,又躺回床上,盖了两床被子。

伏秋坐在床边,守着。

她弟弟跑进来,想闹,被她爹拎出去了。

屋里静静的。

只有她娘呼吸的声音,有点重。

“秋儿,”她娘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你去看书吧,娘没事。”

“我看完了。”伏秋说。

其实没看完。

可她不想走。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她娘。

她娘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可她还是闭着眼,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她娘忽然动了动。

“出汗了。”她娘说,声音有点软,“好多汗。”

伏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湿湿的,凉凉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伏秋的心放下来一点。

“娘,你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她娘点点头,眼睛已经闭上了。

伏秋又坐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走出去。

院子里,她爹蹲在那儿抽烟。

见她出来,他抬起头。

“咋样?”

“出汗了。”伏秋说,“应该没事了。”

她爹点点头,没说话。

可伏秋看见,他握着烟袋的手,松了松。

那天晚上,她娘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起来,咳嗽轻多了,脸上也有点血色了。

她娘坐在灶台边做饭,看着伏秋,忽然说了一句话。

“秋儿,你学的这个,还真管用。”

伏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从眼睛里一直亮到心底。

过了年,伏秋十岁了。

周先生的私塾里,那些男孩走了一茬,又来了一茬。

伏秋还在这儿。

三年了,她是唯一没走的学生。

不是没人赶她走。

那会儿刚来的时候,有家长找过周先生。

“先生,您收个女娃,这像什么话?”

周先生头都不抬。

“什么话?人话。”

那家长被噎得说不出话。

后来又有人来找。

“先生,那女娃在,我家小子都不好意思念书了!”

周先生抬起眼皮。

“你家小子看见女娃就不好意思念书,那他将来娶了媳妇,是不是连门都不敢出了?”

那家长红着脸走了。

再后来,就没人来找了。

不是不想来。

是来了也白来。

周先生护着那女娃,护得紧。

谁要是敢在课堂上笑话她,周先生二话不说,直接赶出去。

小主,

赶过两次,就没人敢了。

伏秋知道这些。

心中很感激,但她没说过谢。

她只是每天最早到给先生倒杯水,最晚走清理一下屋子,然后把那几本医书翻了一遍又一遍。

《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

字认全了,意思也慢慢懂了。

周先生说,你比那些男孩强多了。

伏秋问,强在哪儿?

周先生说,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