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山的雪又开始下了,不大,却像被北风揉碎的盐粒,带着彻骨的寒意,细密地撒在快活岭至鹰嘴崖的山谷间。
望夫崖西侧那片犬牙交错的石缝里,一四九师三营的弟兄们已经像壁虎般趴了两个时辰。
棉裤早被渗进来的雪水浸得透湿,又在酷寒中冻成硬壳,贴在腿上像裹着层冰甲,稍一动弹,布料与冰壳摩擦就发出“咔啦”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可没人敢动——山下周家湾通往客店坡的公路上,日军四十师团辎重中队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哒哒”地敲在结冰的路面上,像催命的鼓点。
八辆卡车的引擎轰鸣沉闷如雷,混着车厢里弹药箱碰撞的“哐当”闷响,在黑风口与鹰嘴崖夹峙的狭长谷道里来回荡,撞在崖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片嘈杂的回响。
赵铁山趴在一块覆雪的巨石后,嘴里叼着根冰碴子,寒气顺着喉咙往下钻,冻得他喉咙发紧,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愈发清醒。
他那支中正式步枪裹着特意剪来的白布,与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枪托抵在冻得发麻的肩膀上,早已没了知觉。
瞄准镜里,日军中队长那把镶嵌着铜饰的指挥刀在雪光里闪得刺眼——
那家伙正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上,军靴上的马刺时不时蹬得车门“砰砰”响,像是在向这片土地炫耀他们的侵略。
“营长,引线再检次查过了。”通信兵小王的声音带着被冻出来的颤音,牙齿忍不住打颤。
他指尖的冻疮裂了道小口,鲜红的血珠滴在导火索上,瞬间就凝成了颗暗红的冰粒,像颗凝固的血珠。
那导火索是从鬼子手里缴获的军用货,此刻正缠着三块十五公斤的炸药,妥妥当当地埋在鹰嘴崖下那座石桥的桥墩里。
小王抬头时,睫毛上结的冰碴簌簌往下掉,落在眼睑上,眨眼间又结成新的霜花,他呵出一团白气,语气却透着笃定:
“烧足三分钟才炸,保证把这破桥炸得连块整石头都剩不下,正好堵死这嗓子眼似的谷道。”
赵铁山没应声,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辎重队的尾巴。
最后那辆骡马车晃过鹰嘴崖弯道时,车老板正抽着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在雪雾中明明灭灭,鞭子甩得“啪啪”响,惊得辕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气。
直到最后一个车轮碾过弯道最窄处,整个辎重队恰好被卡在这段无法掉头的路上,赵铁山猛地抬手往下一压,冻得发紫的嘴唇里挤出个字,声音嘶哑如磨砂:“炸!”
小王早憋着一股劲,闻言狠狠扯断引线。火星“滋滋”地舔着导火索,在雪地上烧出一道焦黑的痕迹,像条扭动的小蛇。
不过片刻,一声闷响从崖下炸响,震得头顶的积雪簌簌掉落。
浓烟裹着雪雾冲天而起,石桥的断垣残壁混着冰碴子、碎石块往下砸,像天降冰雹,密密麻麻,正正堵死了这条仅容两车并行的公路咽喉。
日军辎重队瞬间炸了营。拉车的骡马受惊,扬蹄嘶鸣,有匹烈马猛地挣脱缰绳,
疯了似的往路边雪地里冲,车厢里的弹药箱“哐当哐当”滚下来,在冰面上滑出老远,撞在岩石上裂开,露出里面锃亮的子弹。
士兵们慌慌张张地举枪四顾,枪栓拉动的“哗啦”声此起彼伏,却只看见两侧刀削般的崖壁和茫茫林海,除了风雪的呼啸,连个人影都抓不住,更不知子弹会从哪个方向飞来。
“打!”赵铁山的吼声混着清脆的枪声骤然炸开。
二连的李栓柱趴在一棵老松树上,那松树的枝桠粗壮如臂,正好给他当了天然的掩体。
步枪稳稳架在枝桠上,瞄准镜里,一个日军机枪手正慌慌张张地想架起歪把子,李栓柱手指轻轻一勾,“砰”的一声,那家伙应声倒下,鲜血溅在雪地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红梅,艳得刺眼。
石缝里、大树后、雪堆中,川军弟兄们的枪口接二连三地喷吐着火舌。
日军被这劈头盖脸的打击打懵了,像没头的苍蝇般乱撞,慌忙往卡车底下钻,却被两侧的悬崖逼得挤成一团,成了活靶子。
赵铁山打光弹匣,利落地点点头,摸出颗手榴弹,拉弦后在掌心重重磕了下,借着雪坡的掩护,往日军最密集的地方一扔。
“轰隆”一声巨响,硝烟弥漫中,好几个鬼子被炸得飞了起来。
他第一个翻滚着钻进身后的密林,军靴踩在没过脚踝的厚雪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身后弟兄们紧随其后,像一群雪地里的兔子,动作敏捷得惊人。
他们背着刚从卡车上抢来的罐头和弹药,转眼就消失在宝珠峰方向那片遮天蔽日的林海深处,只留下一路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等日军援兵从客店坡气喘吁吁地赶来时,山谷里只剩满地的尸体、被炸毁的卡车残骸和冒着青烟的石桥断壁。
一个留着仁丹胡的日军少佐蹲在雪地里,看着地上那片渐渐被新雪覆盖的血迹,气得脸色铁青,猛地拔出指挥刀,“哐当”一声往旁边的松树上猛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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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皮飞溅中,他的吼叫声在林子里撞来撞去,像头受伤的野兽,却穿不透这无边无际的林海,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闷响,消散在风雪里。
这样的戏码,在大洪山的崇山峻岭间,正轮番上演。
一六二师的小分队钻进了快活岭那片茂密的楠竹林。
碗口粗的竹子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竹叶上积着雪,偶尔有风吹过,雪沫子就簌簌落下。
他们穿着和竹色相近的破军装,手里握着削尖的竹矛——那矛尖特意用桐油浸过,又硬又滑,透着森然的寒气。
上等兵马小五才十七岁,脸冻得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却死死盯着五十步外的鬼子哨兵:
那家伙靠在竹竿上打盹,军帽歪在一边,露出光秃秃的脑门,嘴里还哼着走调的日本小调,调子轻快,与这血腥的战场格格不入。
马小五猫着腰,脚下踩着厚厚的竹叶,悄没声地绕到哨兵背后,左手猛地捂住对方的嘴,那手掌宽大有力,让鬼子连哼都没哼出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