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的脸瘦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极度痛苦、拼命挣扎的神色,眼白布满了血丝。他看看我们,又极度恐惧地看向自己身边的空地,好像那里有什么我们看不见的、极其可怕的东西正按着他。
“快……跑啊!”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我……我快压不住……压不住它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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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丫蛋吓得带上了哭音。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车床更深的阴影里,好像还有一团东西。我壮着胆子凑近半步,眯眼看——是小军!他靠坐在车床底座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得像纸,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
“小军在那儿!”我喊了出来。
几乎在我喊出声的同时,那老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他抠着地缝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扭曲,仿佛正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把他往地下拖拽。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冰冷起来,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我们喘不过气。
“走……走……”老头的声音已经微弱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痛苦,“找……找个‘活’的……替我……我……不忍心啊……”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们心上。
“跑!”建国反应最快,吼了一声,冲过去一把拉起昏迷的小军,甩到背上。我和丫蛋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爬爬,跟着建国,没命地朝着厂房门口那点亮光狂奔。
身后,仿佛有无数阴冷的风追着我们,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痛苦的叹息声。
我们一路不敢回头,穿过荒草甸子的院子,从那破墙洞钻出去,一直跑到有行人、有阳光的大路上,才瘫软在地,大口喘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小军后来醒了,对我们怎么找到他、怎么背他出来,一无所知。他只记得自己藏到车床后面,然后就觉得特别困,睡着了。
我们再也没敢去过那个废弃的工厂。那个穿旧工装、痛苦地抠着地缝的老头,和他那句在绝望中挣扎说出的“我快压不住它们了”、“找个‘活’的……替我……我……不忍心啊……”,成了我们四个人心底最深、最冷的秘密。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我们撞见的,大概是一个被永远困在旧地的魂灵。他或许一直在那生锈的机器旁,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抗着抓替身的本能,守着那片荒芜之地,也守着偶尔误入的、像我们一样的鲜活生命。
那破洞后的废弃工厂,依旧沉默地立在城市的角落,只是我们,再也没有勇气去叩响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