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病倒了。
不是寻常的发烧咳嗽,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冷。六月的天,我裹着两层棉被还打哆嗦,皮肤却烫得能煎鸡蛋。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把了脉,摇头说:“怪病,没见过。”开了几服驱寒的药,没见效果。
多吉老人来了,在我床头挂了一串新的风马旗,又念了一夜的经。第二天,他告诉阿爸:“那东西在他身上留了印记。不把债还清,这病好不了。”
“怎么还?”阿爸眼睛布满血丝,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多吉摇头:“得问它自己。”
问一个水鬼怎么还债?
阿爸出去了,一整天没回来。傍晚时分,他满身酒气地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
“我打听到了。”他声音嘶哑,“三十年前,在‘龙女喉’水葬的,是一个年轻的藏族女人,叫卓玛。她是附近部落头人的女儿,爱上了一个汉人商贩,怀了孩子。族里不容,把她沉了湖。”
“那商贩呢?”
“跑了,带着卓玛送给他的定情信物。”阿爸打开麻袋,里面是一堆旧物:褪色的哈达,生锈的腰刀,一个破旧的转经筒,“我从老辈人那里收来的,都是卓玛生前用过的东西。明天,我们再去一趟。”
“可上次……”
“这次不去湖底。”阿爸眼神发狠,“在船上。多吉说,月圆之夜,它们的魂能浮到水面。我们把这些东西还给它,跟它谈。”
“谈什么?”
“谈条件。”阿爸看着我,“问问它,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你。”
我无话可说。阿爸这是要跟鬼做交易。
第二个月圆之夜,我们又出湖了。
这次没带潜水装备,船也换成了更小的木筏——多吉说,铁器会惊扰水魂。阿爸准备了酥油灯,青稞酒,还有那些卓玛的旧物。
湖面平静得诡异,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像一面巨大的黑镜子。满月悬在天顶,月光惨白,照得人心里发毛。
阿爸在木筏中央点起酥油灯,摆上酒,然后一件件取出旧物,摆在灯旁。
“卓玛,”他对着湖水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你生前的东西,我们还给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说,我们尽力办。只求你放过我儿子,他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没有回应。
只有月光,和死寂的湖面。
等了约莫一刻钟,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什么发生时,酥油灯的火焰突然摇晃起来。
不是风吹的——根本没有风。
火焰从黄色变成了幽绿色,火苗蹿起一尺高,发出噼啪的爆响。灯旁的青稞酒,表面泛起涟漪,像是有人用手指在轻轻搅动。
然后,我听见了歌声。
不是从水里,而是从……四面八方。像是整个湖都在唱,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幽幽的,哀怨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阿爸的脸色变了,但他强撑着,又倒了一杯酒,洒向湖面:“请享用。”
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水中。
水面起了变化。
以酒落点为中心,涟漪一圈圈荡开。但那些涟漪不是自然的圆形,而是……扭曲的,像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又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涟漪中心,缓缓冒出一个气泡。
接着是两个,三个……无数个气泡从湖底升起,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珍珠白。气泡破裂时,每个都发出细微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
“不够……不够……不够……”
无数个声音汇成一句话,在湖面回荡。
阿爸的手开始抖,但他还是拿起那件旧哈达,准备扔进湖里。
“等等。”我忽然开口。
阿爸停住。
我挣扎着坐起身,虽然浑身无力,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我看着那些气泡,看着涟漪中扭曲的人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它要的不是这些东西。”我说。
“那要什么?”
我没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我自己缝的小布包,里面装着的是我从小戴到大的长命锁。那是我阿妈留给我的唯一遗物,纯银的,已经发黑,但锁面上刻的“平安”二字还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