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的夜,来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京城的屋脊,连月光都吝啬得不肯透下一丝。灵兮阁外的青石板路,被寒霜冻得发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一道修长的身影,静立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赵墨尘身着一件玄色披风,领口微微立起,遮住了半张脸。他来时特意牵了一匹性子温顺的老马,马蹄裹了棉布,落在石板上悄无声息。
已是亥时,灵兮阁的院门紧闭,唯有门楣上挂着的两盏八角宫灯,透出暖黄的光晕,将门前的积雪映得有些透亮。晚风吹过,卷起他披风的一角,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只一瞬不瞬地落在那扇朱漆大门上。
忠叔跟在他身后,忍不住低声劝道:“公子,夜深了,寒气重,要不还是先去通报一声吧?叶姑娘若是知道您来了,定会请您进去的。”
赵墨尘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落叶:“不必。我就在这儿等她。”
他知道,叶灵兮今夜入宫了。白日里听侍卫说,陛下召她去御书房商议北疆粮草调配的事,想来也该快回来了。
他来这儿,不是为了讨一杯热茶,也不是为了说几句客套话。他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这一面,是诀别。
忠叔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酸涩,终究是叹了口气,退到一旁的阴影里,不再多言。
巷子里静极了,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伴着清脆的车铃。赵墨尘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车帘半掀,露出叶灵兮素净的侧脸。她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披风,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散乱,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难掩清丽。
马车在灵兮阁门前停下,晚翠率先跳下车,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目光落在巷口的赵墨尘身上时,明显顿了顿。
“姑娘,是……是墨尘公子。”晚翠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叶灵兮闻言,微微一怔,顺着晚翠的目光望去。当她看到那棵老槐树下的身影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归于平静。
她掀开车帘,缓步走下车,狐裘披风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薄雪,留下浅浅的痕迹。
“墨尘公子。”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赵墨尘看着她走近,月光不知何时破开云层,洒下一缕清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细碎的银霜。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些年,他与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相见,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前世的恩怨,今生的纠缠,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深夜到访,叨扰了。”赵墨尘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叶灵兮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微微颔首:“公子客气了。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
她的语气,疏离而客气,像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人。
赵墨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微微发疼。他苦笑一声,道:“明日,我便要启程去北疆了。”
叶灵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自然是知道的。白日里在御书房,陛下还与她提起过,册封他为镇西将军,执掌北疆十万大军。只是,她没想到,他会特意来告诉她。
“北疆苦寒,公子一路保重。”她轻声道,礼数周全,却也字字见外。
赵墨尘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多想问问她,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多想问问她,前世的那些事,她是不是真的放下了;多想问问她,在她心里,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