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内灯火摇曳,药香与血腥气交织在一起,刺鼻而沉闷。
赵墨尘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出来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浸湿了鬓发,也浸透了背后的衣襟。
“将军!”
军医正低头收拾药碗,听见动静猛地抬头,见他睁眼,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将军您终于醒了!谢天谢地!”
秦勇也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快步冲到床边,眼眶通红:“将军,您可算醒了!您都昏迷一天一夜了,吓死我了!”
周围的亲兵们也都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赵墨尘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有些发直,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仿佛还没有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完全回来。胸口的疼痛清晰而尖锐,肩头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这些都比不上他此刻心里的那种绞痛。
那种痛,比毒箭入骨更甚。
“将军?”秦勇见他不说话,只是睁着眼发呆,不由得有些担心,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将军,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军医,您快看看!”
军医连忙上前,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仔细诊了片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脉象虽然虚弱,但比之前平稳多了,毒性已经暂时控制住了。将军能醒过来,已是万幸。”
“那他怎么不说话?”秦勇急道。
“刚从昏迷中醒来,心神未定,难免有些恍惚。”军医安抚道,“让将军先缓一缓。”
赵墨尘的视线终于慢慢聚焦,落在秦勇焦急的脸上,又扫过周围一张张关切的面孔。他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水……”
“水!快拿水来!”秦勇立刻回头喊道。
一名亲兵连忙端来一碗温水,秦勇小心翼翼地扶着赵墨尘的头,将碗递到他唇边。赵墨尘喝了几口,喉咙里的灼烧感稍稍缓解,眼神也清明了几分。
“将军,感觉怎么样?”秦勇放下碗,关切地问,“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军医说那毒很厉害,要不是您体质好,恐怕……”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住了,不敢再往下说。
赵墨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如同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梦里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红烛高燃的新房里,叶灵兮穿着嫁衣,坐在床沿,盖头下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羞涩与期待,小心翼翼地唤他一声“夫君”。而他,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安分守己”,转身离去,连一个正眼都吝啬给予。
还有刑场上,她穿着囚衣,满身血污,却依旧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失望。
“赵墨尘,我从未负你。”
那句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在他的灵魂深处搅动。
从未负你。
这四个字,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痛苦。
他忽然意识到,前世的自己,是多么愚蠢,多么残忍。
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一切,包括那个真心待他的女子。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以为只要站到了权力的顶峰,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可到头来,他得到了什么?
不过是一场空。
皇位旁的那个人,不是她。
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却再也没有人会用那样清澈的眼神看着他,叫他一声“夫君”。
他得到了天下,却失去了那个唯一真心对他的人。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将军?”军医见他脸色变幻不定,额头上又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由得有些担心,“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心口疼吗?要不要我再给您看看?”
赵墨尘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破碎的痛楚。他看着军医,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秦勇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锐利如鹰、带着锋芒和野心的眼神,也不再有那种隐隐的不甘和执念。现在的眼神,深沉而平静,像是经历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洗礼,只剩下无尽的悔意,和一种……近乎释然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