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广宗城破

中平元年十月,冀州,广宗城下。

秋深露重,北风从太行山脉呼啸而下,卷着漫天枯黄的落叶,掠过广宗城外连绵数十里的官军大营,吹得营中旌旗猎猎作响,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城头上,黄巾军的“太平”旗帜早已破败不堪,边角被风雨侵蚀得残缺不全,在寒风中无力飘摇,像极了这支起义军穷途末路的挣扎。

皇甫嵩站在营寨外的高坡上,一身铠甲映着清冷的天光,面色沉毅如铁。他接手冀州战事,已然整整四个月。这四个月里,他摒弃董卓的冒进之策,重拾卢植的围困之法,一面督造营寨、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将广宗城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进出;一面派遣精锐游骑四处巡逻,严密封锁所有粮道,硬生生将这座孤城逼入了绝境。

城中的惨状,早已通过细作传到他耳中,比他预想的还要不堪。

“将军,”从事中郎皇甫坚寿快步走上高坡,拱手禀报,语气凝重,“细作传回最新消息,城中粮草已彻底耗尽,士卒们早已断粮,不得已开始宰杀战马充饥;城中百姓更是陷入绝境,已然出现易子而食的惨状。张角病重卧床,已有半月未曾露面,据细作探查,怕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皇甫嵩缓缓点头,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唯有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等这一天,等这场决战,已经太久了。

“还有一件事,”皇甫坚寿压低声音,语气愈发谨慎,“细作暗中探查得知,张角或许已经死了,是张梁秘不发丧,将其尸体藏在城中地窖,依旧对外宣称张角病重,继续指挥守城。只是城中军心早已涣散,不少士卒私下串联,已然有了投降之意。”

“秘不发丧?”皇甫嵩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张梁倒是有几分心思,可惜,终究是自作聪明,徒增笑耳。”

十月初五的深夜,广宗城内,张角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位曾经振臂一呼、聚众数十万,震动大汉天下的“天公将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座被围困的孤城中,身边只有寥寥数名最忠诚的弟子相伴。他死时,面色蜡黄如纸,身形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往日里宣讲太平道时的意气风发,早已被病痛与绝望消磨殆尽,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始终圆睁着——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毕生追求的“太平盛世”,就这样折戟沉沙;不甘心数十万信徒的追随,最终落得这般下场。

张梁跪在床前,泪流满面,双手颤抖着合上兄长的双眼,声音嘶哑地对身边的亲信吩咐道:“秘不发丧,严守消息。若是让城中士卒知道大哥死了,军心必乱,这广宗城,就再也守不住了!”

亲信们连连点头,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夜将张角的尸体用厚重的布帛裹好,悄悄藏在城中一处隐蔽的地窖里,外面堆满了残存的粮草与杂物,刻意掩人耳目,妄图瞒天过海。

可张梁万万没有想到,城外的皇甫嵩,早已通过细作的密报,得知了张角的死讯,只是不动声色,静待最佳的破城时机。

十月初六,皇甫嵩在中军大营召集诸将议事。帐中灯火通明,烛火跳跃,映得诸将的面容愈发凝重,将星云集之间,弥漫着决战前的肃杀之气。

“诸位将军,”皇甫嵩走到案前,手指着铺开的广宗地形图,声音沉稳有力,“张角已死,张梁秘不发丧,妄图蒙骗士卒、死守孤城。如今城中粮草耗尽,军心涣散,士卒离心离德,正是我军破城的最佳时机。本将拟定的方略——诱敌出击,聚而歼之!”

曹操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将军,城中已是穷途末路,张梁深知我军势大,怎会轻易出城,落入我军圈套?”

皇甫嵩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运筹帷幄的精光:“正因穷途末路,张梁才会孤注一掷。他如今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拖延下去唯有死路一条,唯一的希望,便是趁我军防备松懈之时,拼死突围,前往下曲阳与张宝会合。若我军故意做出防备松懈之态,他必会铤而走险,率军来攻。”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视帐中诸将,语气愈发坚定:“传令下去,今日起,三军偃旗息鼓,营寨外撤去鹿角、拒马等防御工事,夜间不许点燃灯火,不许喧哗吵闹,装作军纪涣散之状。另令细作将消息传入城中——就说本将连日操劳军务,积劳成疾,已然病倒在床,军中无主,士气低落,防备形同虚设。”

马腾当即拱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将军此计,乃是引蛇出洞,妙不可言!”

皇甫嵩点头,目光深邃地望向沙盘:“张梁若得知我军松懈,必定会趁夜来袭。他兵力有限,绝不会全军出击,只会挑选精锐,夜袭本将的中军大帐,企图擒贼擒王,一举打破围困。只要他踏出城门,就再也回不去了!”

话音落,他走到沙盘前,指着广宗城外的地形,一一部署:“孟德,你率五千骑兵,埋伏在城东要道,待城中火起,即刻率军封锁东门,不许一人一马逃回城中。”

曹操拱手领命,语气铿锵:“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寿成,你率五百羌骑,埋伏在城西,待黄巾军溃败逃窜,即刻率军追击,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马腾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末将领命!必让黄巾贼无处可逃!”

“其余诸将,各率本部兵马,埋伏在中军大营四周,听鼓为号,一同杀出。本将自率中军,坐镇大营,迎战张梁!”

“遵令!”众将领命而去,帐中只剩下皇甫嵩一人。他站在沙盘前,望着广宗城的方位,久久不语。这一战,是冀州战事的收官之战,是平定黄巾之乱的关键一战,他必须赢,而且要大获全胜,以慰天下苍生。

十月初八,入夜。

广宗城外的官军大营,一片死寂。营中没有半点灯火,听不到丝毫喧哗,只有秋风在营帐之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显得愈发阴森。营寨外的鹿角、拒马早已撤去,栅栏门半开半掩,几个“守夜士卒”歪歪斜斜地靠在栅栏上,一动不动——那不过是草扎的假人,用来迷惑城中的黄巾军。

一切景象,都完美契合了细作传回的消息:主帅病倒,军中无主,士气低落,防备松懈。

广宗城头,张梁手持马鞭,远远望着官军大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挣扎。细作传回的消息,他半信半疑,可城中的绝境,容不得他犹豫——粮草彻底断绝,士卒们早已饥肠辘辘,不少人已经开始私下投降,再困守下去,不用官军来攻,城中就会自行哗变。

“今夜,拼了!”张梁咬碎牙关,对身边的亲信沉声道,“传令下去,挑选三千精锐死士,随我出城夜袭皇甫嵩的中军大营。只要擒杀皇甫嵩,官军必乱,咱们就能杀出一条血路,去下曲阳与三弟张宝会合,重整旗鼓!”

亲信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恐惧——谁都知道,夜袭官军大营,无异于自投罗网,可张梁的命令,无人敢违抗。片刻后,三千黄巾军精锐,身着轻甲,手持利刃,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打开城门,猫着腰,摸向官军大营,大气都不敢喘。

三更时分,张梁率军摸到了官军营寨外。栅栏门半开着,“守夜士卒”依旧纹丝不动,营中死寂无声,连巡逻的士兵都没有。张梁心中一喜,以为官军真的毫无防备,低声下令:“杀进去!擒杀皇甫嵩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三千黄巾军如同潮水般涌入官军营寨,手中利刃挥舞,嘴里喊着杀声,可冲进去之后,才发现不对劲——营帐皆是空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军械,那些“守夜士卒”被一刀砍倒后,才露出里面的草芯。

“中计了!快撤!”张梁脸色骤变,浑身冰凉,嘶声大喊,心中满是悔恨。

可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