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正月初五,正旦的休沐刚过,陇西郡府的衙堂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炭烟味,漫在整个屋子里。
马腾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竹简,手里捏着支狼毫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这辈子,舞刀弄枪比握笔杆子自在百倍,可自从当了这陇西太守,再不情愿也得学着批阅公文。只是他那字,歪歪扭扭的,跟地上爬过的蚯蚓似的,自己看着都闹心,更别说旁人了。此刻竹简上,就歪歪斜斜写了“陇西用度”四个字,再往下,他就攥着笔犯了难,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庞德坐在左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神色肃穆得很。他刚从狄道县尉的任上被召回郡府,专管军事谋划,一身戎装衬得他身形挺拔,甲胄上还沾着未拭去的尘土,眉眼间尽是久经沙场的锐利,连呼吸都透着沉稳。
右侧坐着马超,面前堆着几卷竹简,每一卷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看得人眼晕。他手里捏着支削得极细的毛笔,正低头写写算算,笔尖划过竹简,沙沙作响。八岁的年纪,本该是顽劣好动的时候,他却穿着一身素色儒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神色沉稳得不像个孩子,反倒比好些十几岁的少年还要通透。
衙堂里静得很,就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响,混着马超笔下的沙沙声,再没别的动静。
“算出来了。”马超放下毛笔,抬起头,声音不算大,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凝重。
马腾一听,立马把自己手里的笔往案上一扔,身子往前一倾,急切地问道:“多少?快说,咱们每月得花多少钱?”他这性子,最耐不住这种磨磨蹭蹭,尤其是关乎钱粮的事,更是急得抓心挠肝。
马超拿起面前的竹简,一字一句念了出来,语速不快,却清晰得很,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父亲,各县县尉都按您的吩咐,各自征了两百兵,就狄道县多征了些,四百人,加起来一共两千步卒。按朝廷规制,普通士卒每月俸钱三百,月粮九斗。这两千人,光俸钱每月就得六十万钱,粮草得一千八百石。”
他顿了顿,又翻了一卷竹简,继续念:“郡兵里的两千骑兵,待遇比步卒高些,每人每月俸钱六百,月粮一石二斗。这么算下来,骑兵每月俸钱一百二十万钱,粮草两千四百石。步卒加骑兵,光是士卒的俸钱,每月就有一百八十万,粮草四千二百石。”
马腾的嘴角抽了抽,没吭声,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碗,猛灌了一大口,像是在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这数,比他预想的多太多了。
马超没停,接着说道:“步卒的兵器,暂时还能凑活,库房里存的那些旧货,擦一擦、磨一磨还能用。可那些东西搁得久了,刀矛都锈得厉害,弓弦也松了,撑不了仨月就得换。骑兵的装备才更麻烦——战马每天都得喂精料,每匹每月至少得两千钱;再说战马这东西娇贵,也是易耗品,每月还得留一笔钱备着补损。还有铠甲,咱们现在能用的,满打满算也就三百来套,剩下的弟兄,只能穿自家的皮甲,那玩意儿防护力差得远,真要是遇上硬仗,跟没穿差不多。添置铠甲的钱,更是一笔大开销,省不了。”
马腾的脸色越来越沉,茶碗端在手里,忘了放下,指尖都有些发紧。他当太守前,只知道带兵打仗,哪想过养兵竟要花这么多钱。
“还有日常配给。”马超念到这儿,声音也沉了几分,“盐是刚需,士卒每人每月至少得五升;酱醋这些,一部分配给实物,一部分折成钱发下去。各级军官的俸禄,比普通士卒高好几倍,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另外,郡县里的官吏,各县的县令、县丞、县尉,还有郡府各曹的掾史,他们的俸禄也得算进去。再加上各县修缮城防、打造兵器、购置军械,哪一样都得花钱。”
他放下竹简,抬眼看向马腾和庞德,缓缓吐出最后的数字,语气里满是凝重:“所有开销加起来,每月至少得三百万钱。”
衙堂里瞬间陷入死寂,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马腾手里的茶碗“啪”地一声掉在案上,滚烫的茶汤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溅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马超,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庞德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素来沉稳,就算泰山崩在眼前也面不改色,可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僵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三百万钱……”马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板,“每月三百万?超儿,你是不是算错了?一个月三百万,一年就是三千六百万!就算把咱们马家坞堡拆了卖了,再把家里的牛羊马匹全折现,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
马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异常笃定:“父亲,孩儿算了三遍,每一遍都是这个数。而且这还是最保守的算法,没把添置铠甲、更换兵器、修缮城防这些大项算进去。要是都算上,每月至少得四百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