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柳三娘的再次现身

徐葵将那份记录着民间疾苦的册子锁进抽屉。铜锁合上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阁里格外清晰。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棂。秋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刺骨的气息,卷走了屋内最后一丝暖意。庭院里的菊花在风中剧烈摇晃,几片枯黄的花瓣被撕扯下来,打着旋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远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脆弱而孤独。她扶着冰凉的窗框,指尖传来的寒意,一直渗到骨头里。

“冬天,就要来了。”她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身后传来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

徐葵没有回头。她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只是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抵在粗糙的木窗框上,留下浅浅的印痕。空气里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墨香,而是一种混合了檀香、薄荷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略带辛辣的异域香料的味道。这味道她记得。

“柳姐姐既然来了,何不现身?”徐葵转过身,声音平静。

书阁角落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缓缓浮现。柳三娘依旧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绛紫色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她脸上敷着薄薄的脂粉,唇色嫣红,但眼角细密的纹路在烛光下无所遁形。她看着徐葵,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似笑非笑、似叹非叹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自嘲。

“妹妹的耳朵,还是这么灵。”柳三娘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是许久未曾好好说话。她迈步从阴影里走出来,绛紫的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摊开的草图、墨迹未干的奏折,最后落在徐葵脸上。“几日不见,妹妹这‘参知政事’的书房,倒是越发有气象了。”

徐葵走回书案后,没有坐下。她与柳三娘隔着书案对视。烛火在铜灯盏里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忽长忽短,纠缠不清。

“柳姐姐深夜来访,总不会只是为了看看我这书房的气象。”徐葵道。她提起桌上的白瓷茶壶,壶身温热,里面是下午沏的、已经凉透的茶。她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向柳三娘的方向。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冽的“哗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茶汤颜色深褐,水面浮着几片舒展的茶叶。

柳三娘没有接那杯茶。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指尖传来瓷器光滑坚硬的触感。

“妹妹如今是真正的‘参知政事’了。”柳三娘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手握实权,参与机要,连皇帝都对你言听计从。恭喜。”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针:“不过,树大招风,姐姐我都替你捏把汗。”

徐葵端起自己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带着一股陈茶的涩味,顺着喉咙滑下,冰凉的感觉直达胃部。

“风一直就没停过。”徐葵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叮”声,“高显倒了,风从明处转到了暗处,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一个制度。我若怕风,当初就不会走出浣衣局。”

柳三娘笑了,笑声短促而干涩,像秋风吹过枯叶。“妹妹还是这么硬气。可这次的风,不一样。”她向前倾身,那股混合香料的味道更浓了些,几乎盖过了书阁里原有的墨香和纸页气息。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莫测。

“崔泓那边,最近动作很大。”柳三娘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除了那些你已经在应付的、满城乱飞的流言蜚语,他们在经济上,也开始动手了。”

徐葵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起。

“针对‘皇家钱庄’?”她问,声音依旧平稳。

“还有你的新币。”柳三娘点头,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缓慢而压抑,“江南,河北,这两个你推行新币、设立钱庄分号最用力的地方,最近都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她端起那杯凉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江南那边,以‘扬州盐商总会’为首,十几个大商号联名,向地方官府递了呈文。说新币成色不一,兑换繁琐,不如银钱便利,要求盐引交易仍用旧制。地方官收了他们的好处,或者本就是他们的人,已经将呈文转递户部,据说钱益那老狐狸正在‘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