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就像孩提时代的脸,说翻脸就翻脸,半点情面都不讲。
前几日还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像是灌了铅,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转眼间,墨汁般的乌云就像一口巨大的黑锅,严严实实地扣在了老陆家村的头顶。天色黑得像泼了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气象台早就发布了台风黄色预警,说这次是强台风,破坏力极大。
入夜,风开始吼了。
起初是呜呜的低鸣,像是有冤魂在旷野里哭诉,渐渐地,那声音变成了尖锐的哨音,最后演变成鬼哭狼嚎般的咆哮。狂风裹挟着暴雨,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这片刚刚经历过“控旺”与“疯长”博弈的土地。窗户纸被拍打得啪啪作响,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李老栓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的风声像锤子一样砸在他的心口上。他猛地坐起来,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旧雨衣,抓起手电筒,推开门就冲进了雨幕里。
“老天爷啊,您可千万得保佑我的棉花啊……”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声音被风声撕得粉碎。
那是他守了一辈子的“稀植大苗”。每一株都是他精心伺候长大的,每一片叶子都吸饱了他挑来的井水。在他眼里,那些棉花每一株都像他的孩子一样高大威猛,秆子粗得像擀面杖,叶子大得像蒲扇。可此刻,在这狂暴的台风面前,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高大威猛”,却成了致命的弱点。
还没走到地头,李老栓就听到了让他心惊肉跳的声音。
“咔嚓、咔嚓……”
那是棉秆被风折断的脆响,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那是棉田在哀鸣。
李老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底下的泥水溅了一裤腿,他也顾不上擦。手电筒的光柱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忽明忽暗,照亮了他那张惨白如纸、布满皱纹的脸。
当他终于站在地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烂泥里。
完了。全完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那片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棉田,此刻就像是被巨人狠狠踩过的韭菜地。因为植株高大,重心不稳,加上叶片巨大,受风面积大,那些粗壮的棉秆在狂风中像醉汉一样东倒西歪。有的拦腰折断,白色的髓心裸露在外,像断了骨头;有的连根拔起,根系翻在半空,像是一只只绝望求救的手,在泥水中无助地挥舞。
雨水顺着李老栓的脸颊流下来,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颤抖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里,想去扶起一株倒伏的棉花。
“起……起来……”他哽咽着,双手用力去扶。
可刚扶起来一半,一阵狂风卷过,那棉秆又“啪”地一声倒下了,溅了他一脸泥水。
“老天爷啊!你这是要绝我的路啊!”李老栓仰天长啸,声音嘶哑而绝望,混在雷声中,显得格外凄凉。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田野,也照亮了隔壁大强的那块地。
李老栓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