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西伯利亚的黎明,是一种被钢铁和蒸汽染透的灰蓝色。

气温仍徘徊在零下二十五度,但风停了。白桦林的枝头挂满了雾凇,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像是整片森林都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霜晶。盖紧基地中央广场的地面是新铺的,用了三天时间赶工完成的深灰色硬化层,每一块预制板都精确到毫米级,足以承受重型战车履带的反复碾压。

卫宫站在高台上。他今天没有穿那件将官大衣,而是换了一套深灰色的全军礼服——领口高竖,肩章是工业联合体特有的双翼机纹章,左胸缀着一排勋标。其中几枚来自elb国防部,更早的两枚来自另一个时代。他没有戴帽,黑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被反复锻打过、终于冷却下来的钢。

他的身后,玛丽亚一身军装式制服站得笔直,面容沉静,目光落在广场尽头的旗杆上。那面深蓝色的工业联合体战旗正在缓缓升起,旗面上银白色的简笔双翼机在晨光中微微反光,像一枚悬停在空中的星辰。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数万人列成了无数个方阵,密度极高,却安静得不可思议。铁靴后跟并拢的声响在旗杆升起的那一刻早已停止,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刻意压低了。晨雾在队列之间缓慢流动,蒸腾,像一层被冻住的蒸汽,又像某种还未完全苏醒的活物在匍匐。

卫宫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队列。

最前排,是三支强化军团内部选出的代表队。他们穿着终结者动力甲,每一具甲胄都有两米五以上,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在低温环境下维持着极低功耗的待机嗡鸣。连队指挥官——一位脸上带着旧弹痕的年轻军官——向卫宫方向微微侧身,目光不曾偏移。他身后,二十几名战士如同一堵铸铁砌成的墙,沉默地矗立在冻土之上。

他们身后,是战斗修女会的第一分队。银白色的短发在晨风中整齐地拂向同一侧,红色眼眸平静如深潭。她们穿着黑色修女会制式动力甲,甲上覆着黑底金纹的祭仪披肩,腰带右侧挂着标准的爆弹枪(她们在设计之初就将使用此等重武器为设计指标之一)。她们站在那里,不动,不眨眼,像是被某种不可动摇的信念浇筑而成的雕塑。修女长的目光越过卫宫的肩膀,落在广场尽头那面双翼机旗帜上,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什么。

更远处,是来自伊尔库茨克的近卫装甲营。T-80UVM的队列横亘在广场东侧,军绿色涂装的车体在晨曦中泛着哑光,炮管整齐地指向同一角度。车长们站在炮塔舱口,戴着深色护目镜,没有多余的动作。其中一辆车首上装甲的左侧,正中央,一朵铁鸢尾花安静地焊在那里,花瓣在寒冷的空气中纹丝不动,车长并未出现。

再往西看,是来自远东港口的陆战连队。他们是这次调令中距离最远、最先动身的一批人。军靴上还带着从海参崴码头沾染的盐渍,脸上带着长途军列颠簸后的疲惫,但站姿依旧笔直如枪。他们是最普通的士兵,没有动力甲,没有强化器官,只有最传统的制式步枪和胸前那枚工业联合体的徽章。但他们站在那里,沉默,等待,像潮水正在退去后裸露出的礁石,像海岸线本身。

广场边缘,工程兵部队在一旁列队。履带式工程车和卡车整齐排列,车身上刷着灰白色的军标。几个年轻的工程兵军官站在队列最前端,手里没有武器,而是握着工程测绘仪器和通讯终端。他们是这支军队的基石——没人会歌颂他们,但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片冻土之下埋着多少条线路、多少座地下仓库、多少条能够支撑数月作战的补给通道。

北方方向,三面巨大的战旗被各自的旗手缓缓展开。风恰好在这时重新开始流动,吹动旗帜的边缘,发出极轻的、像薄金属板在风中颤动的声音。

第一面旗是强化军团的战旗,中央是交叉的长戟与步枪,下方用银色丝线绣着一行小字:“内外皆钢。”那是卫宫亲手设计的纹章,线条冷硬,一笔多余都没有。旗手是一名两米多高的阿斯塔特战士,铁灰色的手甲稳稳握住旗杆,像握着一件不可亵渎的圣物。

第二面旗是战斗修女会的黑底金纹旗。旗面上没有武器,只有一朵盛开的鸢尾花,花瓣由无数条极细的金线绣成,从不同角度看去,会流动出深浅不一的光泽。修女长本人站在旗杆之下,银发被风拂起,红色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前方。她的姿态是恭敬的,但那种恭敬并不是低垂的,更像是深根之木在风中的静止。

第三面旗升起得很慢。那是盖紧近卫军的银白旗,旗面中央只有一架简笔双翼机,没有文字,没有纹章,没有额外的装饰。但所有看见那面旗帜的人,都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一些。

旗杆顶端,三面旗帜在冻土上方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数万人的广场上,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但那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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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宫转身,面对麦克风架,声音平静地从扩音器中传出,不高,但清晰得像是贴着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的。

“同志们,我的兄弟姐妹们。”

“三天之内,你们中的一部分人将被调往西线。不是演习,不是轮换——是作战任务。方向是第聂伯河与顿巴斯之间。NATO的东扩已经踩到了elb的最后一道红线。而你们,将成为工业联合体第一批成建制进入西方军区的部队,作为先锋,作为我们存在于此的证明,作为elb体系中一支从未被记录在案的力量。”

人群中没有骚动。所有人都早已知道那一天会来,只是不知道会来得这么快。他们沉默地站着,目光汇聚在高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黑发男人身上。有人攥紧了手中的武器握把,有人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军靴,有人只是安静地呼吸着,像在等待一个已经确信会降临的时刻。

“被选中的人,会在今天晚上收到通知。未被选中的人,将继续坚守岗位。你们不需要欢呼,不需要表决心,不需要证明什么。你们只需要记住——当你们站在战场上,你们代表的不仅是莫斯科,不仅是克里姆林,不是任何一份红头文件——你们代表的是工业联合体,是西伯利亚,是那个在冰天雪地里给了你们工作、给了你们体面的地方,代表的是这片大地上无数与你们一样,有着对祖国、对我们事业无限热忱的兄弟姐妹们。我们要让那群NATO的杂种们知道,谁才是有荣耀、有信仰的战士。”

他停顿了几秒。

然后,用更低的声音补了一句:“检阅开始。”

阅兵式是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中启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