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架纸扎的马车,大得吓人,几乎是顶天立地地堵在街心。白纸糊的车身,红纸剪的窗花,色彩艳俗得刺眼。拉车的是一匹高头纸马,马头点啊点,眼眶里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车辕上坐着一个纸扎的车夫,两腮涂着圆圆的红胭脂,嘴角却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像是在笑。
而车厢的窗帘,被一只肿胀惨白的手掀开着。
那只手泡得发亮,皮肤褶皱里还嵌着水藻的污绿。
我看见了他。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也是纸糊的长衫,胸口别着一朵可笑的红纸花。他的脸……浮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本清秀的模样,皮肤是死鱼的肚白色,嘴唇乌紫,眼珠浑浊得像两颗磨砂玻璃球,没有一丝活气。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额头上,滴落着暗红的水珠,那水珠落在纸车板上,却留下深色的、像是血一样的印记。
是我那个去年夏天在河里淹死的发小!阿孝!
他僵硬的脖子扭动着,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珠,缓缓地、精准地盯住了我。
然后,他咧开了嘴。
一股带着河底淤泥腥臭的气息仿佛隔空喷在我的脸上。
他慢慢地,朝他伸出了那只还在滴着暗红水珠的、肿胀不堪的手。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像是卡了很多痰,又像是破旧风箱的喘息,一字一顿,粘腻地钻进我的耳朵:
“背我回家的路……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