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香港回归的前的春夏交替,空气里弥漫着湿热的躁动与不安。我叫阿珍,住在油麻地一栋墙皮剥落的旧唐楼里,丈夫早逝,我与六岁的儿子家乐相依为命。我在附近制衣厂做女工,家乐在街角的“圣恩幼稚园”上学。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规律而疲惫,但每晚搂着家乐温软的小身体入睡,听他均匀的呼吸,便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改变,始于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雨夜。
第一夜:无声的呼唤
梦的开端是无声的。我梦见自己站在旺角熙攘的人行天桥上,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灯,划破潮湿的夜色。突然,我看见家乐小小的身影,穿着我给他新买的蓝色小海魂衫,被一个穿着明黄色、塑料质感雨衣的高瘦身影牵着,湮没在人群中。那雨衣帽兜深陷,里面是一片空洞的黑暗,没有脸。家乐回头望我,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嘴唇急切地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我脑海里却像被植入般清晰地“听”见:“妈妈,七。”
我猛地坐起,心脏狂跳,冷汗濡湿了廉价的碎花睡衣。窗外霓虹灯的余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光斑,像窥探的眼睛。我下床,赤脚走到家乐床边,他睡得正香,鼻翼轻轻翕动。我轻轻抚摸他的额头,确认他的存在,才稍微安心。只是个梦,我告诉自己,大概是白天太累了。
第二夜:红色气球与西洋钟
梦境变得更加具体,如同褪色的默片染上了诡谲的色彩。还是旺角街头,但这次是通菜街附近,人流更密集。“黄雨衣”紧紧攥着家乐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家乐细小的胳膊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家乐在挣扎,小脸憋得通红,回头向我伸出另一只手,眼神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背景里,一个卖气球的小贩格外醒目,手里攥着一大把殷红如血的氢气球,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刺眼地飘荡。更远处,一栋老式洋楼顶上的废弃西洋钟楼,生锈的指针,不偏不倚,指向罗马数字“VII”。
这次惊醒,心口的悸动久久不散。白天,我送家乐去幼儿园,特意绕开了旺角那片区域。经过街市时,看到一个流动小贩在卖红色气球,我的心莫名一抽,拉着家乐快步走开。
第三夜:暗红房间与霉味
梦境开始侵入感官。不再是旁观者,我仿佛被无形之力拉近,置身于一个狭窄、逼仄的空间。墙壁是那种暗沉、仿佛被岁月反复浸染过的红色,墙皮因潮湿而鼓起、剥落,渗着黏腻的水珠,沿着墙壁滑下,留下蜿蜒的痕迹。家乐蜷缩在角落,身上还是那件蓝色海魂衫,但沾满了污渍。他小声啜泣着,肩膀一耸一耸,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绳,连着一个漂浮在半空的、瘪了一半的红色气球。房间里没有明显的灯源,光线幽暗,来源不明。那个“黄雨衣”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剪刀,正一下、一下,机械地剪着一堆黑色的、像是头发的东西,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的神经上。最可怕的是那股气味——浓烈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霉味,像是陈年的木头混合了某种腐败的香料,直往鼻子里钻,让人作呕。
我惊醒,剧烈地咳嗽,仿佛那霉味还堵在喉咙里。我冲进家乐的房间,打开灯,确认他安然无恙,然后疯狂地嗅着空气,只有家里熟悉的肥皂和饭菜的味道。但我心里的不安,已经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
第四夜:纸娃娃与砂砾之声
恐惧升级了。梦境有了声音。“黄雨衣”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异常嘶哑、干涩,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每个字都带着恶意:“第七天……时辰到……”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我依然看不清他的脸,帽兜下的黑暗更深了。但他手里拿着的东西,让我血液冻结——那是一个用粗糙白纸扎成的小人,巴掌大,脸上用猩红的颜料画着夸张的笑容,腮红浓得像两滴血,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而家乐站在他身后,眼神空洞无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乖巧得令人心寒。
我尖叫着从床上弹起,喉咙像是被扼住,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能剧烈地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床单。我看着窗外微露的晨曦,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梦。
第五夜:砵兰街七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