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是那家女儿的魂。”摊主声音发颤,“那孩子生前最喜欢玩捉迷藏,常躲在柜子后面、地板下面。山贼来时,她可能躲进了墙壁的夹缝里……结果再也出不来了。”
半左卫门想起那只眼睛——确实像孩子的眼睛,清澈,却又空洞。
“那阿婆为何能住下去?”
“谁知道呢。”摊主摇头,“有人说她有法力,能镇住那东西。也有人说……她和那东西做了交易。”
半左卫门付了钱,继续上路。但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背后有视线。回头,只有空荡荡的山道和摇曳的树影。
傍晚,他在一座破败的神社过夜。神社供奉的神像早已残缺,香炉积满灰尘。半左卫门清扫出一块地方,生了火。
火光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感觉到那注视。
这次不是来自墙壁,而是来自……地板。
神社的地板是木板铺的,年久失修,木板间有宽窄不一的缝隙。其中一道缝隙,就在他脚边不到三尺处。
半左卫门缓缓睁开眼,看向那道缝隙。
缝隙里,有一只眼睛,正向上看着他。
和昨晚的一样,人的眼睛。但这次,他能看见更多:眼睛周围有皮肤,苍白的,孩子的皮肤。还有几缕头发,黑发,从缝隙边缘垂下。
眼睛眨了眨。
半左卫门没有动。他死死盯着那只眼睛,手慢慢移向肋差。
眼睛也盯着他。然后,它动了——不是眨眼,而是转动,看向他腰间的肋差,又看向他的脸。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一丝哀伤?
“你是谁?”半左卫门低声问。
眼睛没有回应。但半左卫门似乎听见了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声,又像是孩子的啜泣,从地板下传来:
“出不去……出不去……”
“什么出不去?”
“夹缝……太窄了……卡住了……”
声音断断续续,几不可闻。半左卫门俯身,想听得更清楚。
就在他靠近缝隙的瞬间,那只眼睛突然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与此同时,地板下传来剧烈的刮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
“救我……救……”
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瞬间消失,地板下恢复寂静。
半左卫门猛地撬开那块木板。
下面只有泥土和碎石,什么也没有。没有孩子的尸体,没有鬼魂,甚至连虫子都没有。
但木板的背面,有抓痕——新鲜的,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拼命抓挠过。抓痕旁,还有几根黑色的长发,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半左卫门跌坐在地,冷汗湿透衣衫。
那东西……跟着他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半左卫门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看见那只眼睛。
在客栈房间的天花板缝隙里,在桥下的阴影夹缝中,甚至在路边的石缝里。眼睛总是突然出现,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又突然消失。有时是完整的眼睛,有时只是一部分——眼角,瞳孔,甚至只是一道反射的光。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听见声音。
不只是地板下的啜泣声,还有别的声音:孩子的笑声,女人的呼唤,还有……山贼的狞笑。这些声音总在他独处时出现,来自墙壁、地板、天花板的各种缝隙。当他靠近,声音就消失;当他远离,又再次响起。
小主,
他试过快速离开一个地方,但眼睛和声音总能跟上。它们似乎存在于所有“夹缝”中——物理的夹缝,光影的夹缝,甚至时间的夹缝。
第四天傍晚,半左卫门来到一个较大的镇子。他用最后一点钱住进一家还算体面的旅店,想要好好休息一晚,摆脱那无休止的窥视。
房间在二楼,整洁干净。他检查了墙壁、地板、天花板——没有明显的缝隙。关上门窗,点燃油灯,他终于松了口气。
但就在他准备躺下时,油灯的火焰突然摇晃起来。
不是风吹的。门窗紧闭,房间里一丝风也没有。
火焰从黄色变成了幽绿色,火苗拉长,扭曲,形成一张模糊的人脸。那人脸没有眼睛,但在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漆黑的空洞。
空洞中,浮现出两点微光——是那两只眼睛。
它们从火焰中“看”着他。
半左卫门想扑灭油灯,但手僵住了。那两只眼睛不再是空洞的,而是充满了情绪:痛苦,恐惧,还有……哀求。
火焰中的人脸张开了嘴,发出声音。这次不再是断断续续的词语,而是完整的话语,一个女人的声音:
“找到她……救她出来……”
“你是谁?救谁?”
“我的女儿……她在夹缝里……五年了……”
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痛苦。半左卫门想起茶摊摊主的话:那家女儿在山贼来袭时失踪。
“她在哪里?怎么救?”
“眼睛……会指引你……”火焰中的人脸开始消散,“但小心……夹缝会吞噬……”
话未说完,火焰“噗”地熄灭。房间陷入黑暗。
半左卫门喘息着重新点燃油灯。火焰恢复了正常的黄色,刚才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第二天,他决定返回那间长屋。无论那是什么,他必须面对。一个武士,不能永远逃避。
回程的路上,眼睛出现的频率更高了。几乎每走百步,就会在某个缝隙中看见它。有时是一只,有时是两只,甚至有一次,他在溪水的波纹中看见了无数只眼睛,层层叠叠,全都看着他。
更诡异的是,他开始在白天也看见异象:树影的缝隙中有人影晃动,岩石的阴影里有手伸出来,甚至自己的影子里,似乎有另一道影子在挣扎。
到达长屋时,已是黄昏。
屋子比记忆中更破败了。茅草屋顶几乎完全塌陷,墙壁多处崩塌。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
半左卫门拔出肋差,推开门。
屋内空无一人。灶台冷清,灰尘厚积。老妇人不见了,她的东西也都不在,仿佛从未有人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