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长七年,秋。
落魄武士森半左卫门在雨中独行。他的袴裙下摆沾满泥浆,斗笠边缘滴下的水珠串成断续的线。三十七岁,无主可奉,无家可归,只剩腰间那把祖传的肋差还能证明他曾是武士——刀鞘上的漆已斑驳,如同他的人生。
雨幕中的能见度不足十间,但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落脚处。这一带山林据说有山贼出没,更重要的是,入夜后可能会有更可怕的东西游荡。
前方出现一点微光。
走近了看,是间孤零零的长屋,建在山道旁的平地上。屋子很旧,茅草屋顶多处塌陷,竹骨裸露在外,像具腐烂巨兽的肋骨。唯一完好的纸窗透出昏黄灯光,在雨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诡异——这种荒山野岭,怎会有人家?
半左卫门犹豫片刻,还是叩响了门。
门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隙中窥视他。那是个老妇人,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头发稀疏,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
“何事?”声音沙哑如磨砂。
“在下森半左卫门,遭雨困于此,恳请借宿一夜。”他按武士礼法躬身。
老妇人沉默片刻,拉开门:“进来吧。但只有里间空着,不嫌弃的话。”
屋里比外面更破败。土间堆满杂物,空气中有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混合。老妇人佝偻着背,引他到里间——那是一间四叠半的屋子,墙壁糊的纸多处破损,冷风从缝隙灌入。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矮桌和破旧的蒲团,墙角堆着发黑的被褥。
“晚饭只有粥。”老妇人说,“吃完早些歇息。夜里……莫要随意走动。”
她放下一个缺口的陶碗,里面是稀薄的杂粮粥,几乎能照见人影。半左卫门道谢,老妇人便退了出去,拉上纸门。他听见外间传来她低低的诵经声,是《般若心经》,但断断续续,常在不该停顿的地方停下。
半左卫门吃完粥,裹着发霉的被褥躺下。疲惫让他很快昏沉,但睡不安稳。屋外雨声渐大,风从墙壁的破洞钻入,发出呜咽般的哨音。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惊醒。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强烈,像冰冷的针扎在皮肤上。半左卫门猛地睁眼,手已按在肋差柄上。
房间昏暗,只有从破损纸窗透进的微光。他屏息扫视——无人。
但被注视的感觉仍在。
他缓缓转头,看向感觉最强烈的方向:墙壁。
这间屋子的墙壁是土壁,表面糊着发黄的纸。在靠近天花板的一角,纸张有一处撕裂,形成一个狭长的三角形缺口。缺口中是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但半左卫门确定,那注视感就是从那个缺口传来的。
有什么东西,在墙壁的夹缝中,看着他。
他起身,轻手轻脚走近。缺口大约两寸长,半寸宽,里面黑漆漆的。他凑近,想看清里面是否有什么——或许是老鼠,或许是别的什么小动物。
然后,他看见了。
那黑暗中,有一只眼睛。
人的眼睛。
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半左卫门猛然后退,肋差出鞘。但那只眼睛没有动,只是静静地,隔着墙壁的夹缝,注视着他。
是幻觉吗?雨夜的疲惫导致的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靠近。这次看得更清楚:那确实是人的眼睛,有眼白,有虹膜,甚至能看见血丝。眼睛周围似乎还有皮肤——苍白的,不自然的皮肤。
眼睛眨了眨。
半左卫门浑身汗毛倒竖。他压低声音:“谁在那里?”
没有回答。眼睛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却又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是好奇?是怨恨?还是……饥饿?
半左卫门举刀刺向缺口。刀尖刺入墙壁,传来空洞的回响。眼睛瞬间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喘息着拔出刀。墙壁的缺口依然黑暗,里面什么也没有。
是幻觉。一定是。
但他再也无法入睡。整夜,他都感觉有视线从墙壁的各个方向刺来——从天花板的缝隙,从地板下的空隙,从纸门的破损处。每次他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最初看见眼睛的缺口,他再没敢靠近。
天未亮,半左卫门就起来了。外间,老妇人已在灶前生火,锅里煮着野菜粥。晨光透过破窗照在她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
“昨晚睡得可好?”她头也不抬地问。
半左卫门犹豫了一下:“这屋子……墙壁里可有东西?”
老妇人搅粥的手顿了顿:“你看见了?”
“一只眼睛。在墙壁的夹缝里。”
老妇人沉默良久,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终于,她说:“吃完粥就走吧。这里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妇人舀起一碗粥递给他,“三年前我来时就有了。有时在墙壁里,有时在天花板里,有时在地板下。它只是看着,不伤人。但被看久了……人会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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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何不搬走?”
“搬走?”老妇人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能搬去哪里?我一个孤老太婆,离开这里只会饿死冻死。而且……”她眼神变得空洞,“它不让。”
“不让?”
老妇人不再回答,只是低头喝粥。半左卫门注意到,她喝粥时身体微微侧着,似乎避免面对某面墙壁——正是昨晚那只眼睛出现的墙壁。
吃完粥,半左卫门道谢告辞。老妇人送他到门口,最后说了一句:“武士大人,记住:人的眼睛只能看见光能照到的地方。但有些东西,活在光与暗的夹缝中。看见了,就逃不掉了。”
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半左卫门沿着山道前行,老妇人的话在脑中回响。那眼睛到底是什么?妖怪?亡灵?还是自己心神不宁产生的幻象?
中午时分,他路过一个村庄。村口有茶摊,他坐下要了茶和饭团。摊主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边捏饭团一边问:“客人从东边来?可路过那间山中的长屋?”
半左卫门点头。
摊主脸色变了变:“见到屋里的阿婆了?”
“见到了。还……见到了别的东西。”
摊主凑近,压低声音:“是眼睛吧?在墙壁缝隙里的眼睛。”
“你也知道?”
“这一带的人都知道。”摊主环顾四周,声音更低了,“那屋子原本住着一家三口:一对夫妇和他们十岁的女儿。五年前,山贼来袭,丈夫被杀,妻子和女儿……下落不明。后来有人在那附近见过女人的身影,疯了似的在山里游荡,嘴里念叨着‘还给我’。再后来,那屋子就空了。直到三年前,现在的阿婆搬进去。”
“那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