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紧那片指甲,尖利的边缘刺痛掌心。四下山风呜咽,林涛阵阵,我却觉着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黏稠而缓慢。
那天我没再往深处走,早早回了家。翠花在纳鞋底,见我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我洗了手,坐在门槛上抽烟,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斜斜投在院子里,那影子扭扭曲曲的,竟有几分像蛇。
夜里,我闩好门,吹了灯,却睡不着。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白斑。我脱了上衣,赤着膀子站到那方月光里,慢慢转过身,背对着窗户。
墙上映出我的背影轮廓。
我一点点侧身,用眼角余光瞟向墙面。脊椎的位置,月光照出一条极淡的白线,从尾骨一直延伸到后颈,若隐若现,像一道浅浅的水渍。我定睛去看,那线又没了,只剩一片模糊的阴影。
我穿回衣服,躺到炕上。翠花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侧身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安宁恬静。可当她翻身时,被子滑落,露出半边脊背。
那道蜈蚣似的疤,在月光下,似乎……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是极细微的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慢慢拱行,从尾椎处向上移了寸许,又停住。疤的颜色似乎也深了些,紫黑紫黑的,边缘泛起珍珠似的光泽。
我伸手,想替她拉好被子,指尖在离她皮肤寸许处停住。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洞里那些蛇画,想起婉娘与白蛇纠缠的模样,想起老瞎子说的“蛇性入骨”。
窗外,月亮正圆,银盘似的挂在黑丝绒似的天幕上,清辉泼洒下来,院子里亮如白昼。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来——我想出去,到那月光底下,伸展身体,像蛇一样,贴着冰凉的地面游走,让每一寸皮肤都浸在月华里。
这念头如此强烈,让我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我死死攥住炕沿,指甲掐进木头里,才压下那股躁动。
翠花在梦中呓语,含混不清。我轻轻给她掖好被角,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纸糊的,一碰就碎。然后我躺平,闭上眼睛。
黑暗袭来。
梦里,我又成了那条蛇。
这次,我在一片沙地上,阳光晒得沙子滚烫。我感到旧皮紧紧束缚着身体,呼吸艰难。我用头抵住一块粗糙的石头,来回摩擦,嘴角的皮裂开一道口子。
然后,我慢慢地,一点点地,从旧皮里往外挣。
新生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敏感得能感受到每一粒沙的粗糙,每一缕风的温度。我贪婪地呼吸,舒展身体,回头看那团委顿在地的旧皮,空荡荡的,还保持着我的形状。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我紧闭的眼皮上。
炕上的刘三,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缓慢,每隔许久,才微微起伏一次。
像蛇的呼吸。
而在他身旁,翠花脊背上的那道疤,在月光下,又轻轻蠕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