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梦醒,我都浑身冷汗,但奇异的是,并不觉得恐怖,反倒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那本就是我该有的经历。
白日的改变更明显。我不再怕蛇了。
从前捕蛇,是生计所迫,骨子里仍是忌惮的。见了蛇,总会先估量距离,判断种类,算计如何下叉。如今不一样。那日午后,我在院里劈柴,一条竹叶青悄没声息从墙根游出来,翠绿的身子,三角脑袋昂着,信子“嘶嘶”吐。翠花正晾衣服,瞥见吓得尖叫,手里的木盆“咣当”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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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是本能地丢下柴刀,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捏住了那蛇的七寸。动作快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蛇身冰凉滑腻,在我指间扭动,却温顺得很,不挣扎,也不试图反口咬我。我将它提起来,它便松松地盘绕在我小臂上,脑袋搭在我虎口处,竖瞳静静看我。
翠花脸白如纸,嘴唇哆嗦:“你……你放了它……”
我将蛇送到院外草丛,看它游走。回身时,见翠花倚着门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种东西——不是从前的埋怨或冷淡,是恐惧,实实在在的恐惧。
她开始躲着我。
吃饭时不再与我同桌,等我吃完她才上桌;夜里睡觉,尽量贴着墙,背对着我;说话时眼神闪烁,不敢与我长久对视。有一回我半夜起夜,回炕时碰着她的手,她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整个人蜷成一团。
我心里像堵了块湿棉花,闷得慌,却不知如何开口。难道说:翠花,别怕,我只是沾了点蛇性?这话自己听着都荒唐。
今年开春,山上的雪化净了,我照例进山,想寻些早醒的蛇,卖到药铺。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老鸦岭附近。心里知道该避开这邪性地儿,脚却像有自己的主张,踩着去岁的枯叶,“咔嚓咔嚓”响。
在一丛荆棘下,我瞧见一张蛇蜕。
不大,三尺来长,灰扑扑的,是普通乌梢蛇的皮,半埋在腐叶里。我本不打算捡,这类寻常蛇蜕卖不上价。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用叉子挑了起来。
蛇蜕很完整,头部有个小破口,是蛇钻出来的地方。我捏着蜕皮一端,准备卷起来,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异样。凑近细看,蜕皮内侧,靠近“喉咙”的位置,粘着一小片东西。
薄薄的,半透明,边缘不齐。
我小心地剥下来,摊在掌心。
是一片指甲。
人的指甲。
我盯着它,浑身的血像是一瞬间冻住了。这片指甲的形状、大小、弧度,我太熟悉了——是我右手食指的指甲。去年秋末,我劈柴时不小心劈裂了,撕掉一半,剩下的长了好些时日才齐整。
我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的指甲完好无损,新长出的部分与其他指甲毫无二致。
但我知道,掌心这片,就是我的。
它怎么会跑到乌梢蛇的蜕皮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