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董卓突然放下酒碗,神色郑重地对张温说道:“将军,末将有一事,想与将军商议。”
张温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仲颖请讲。”
董卓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指向武都郡的方向,语气愈发坚定:“将军,今日我军虽胜,却只是小胜,叛军主力尚存。边章退守陇县,北宫伯玉、李文侯、韩遂分兵三路攻略武威、北地、安定,若我军只守漆县,终究只是与叛军对峙,难以彻底平定凉州之乱。”
张温缓缓点头,神色也变得凝重,示意他继续阐述。
“末将以为,可派一支偏师,从武都郡北上,经羌道、临洮,直逼叛军侧后。”董卓指着地图,语气愈发恳切,“武都太守种劭仍在坚守下辨县,若能与他会合,便可形成犄角之势,牵制叛军兵力,策应漆县主力。末将乃陇西临洮人,熟悉此地山川地形,人脉广泛,愿率本部兵马前往武都,请将军允准!”
张温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明了。董卓出身陇西,对武都、陇西一带的地形极为熟悉,且在当地颇有威望,派他前往,既能牵制叛军侧后,又能与种劭会合,实属最佳人选。再者,董卓驻守漆县多日,一直未能独当一面,心中定然急于立功,此番请战,亦是情理之中。
“仲颖,你的提议甚妥。”张温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只是武都郡如今亦有叛军活动,你率本部前往,兵力是否足够?”
董卓连忙拱手:“将军放心,末将麾下尚有五千兵马,沿途可收拢武都、陇西的豪强部曲,扩充兵力。若将军允准,末将还可调动武威郡的兵力相互策应,万无一失。”
张温思索片刻,终是点头应允:“好。你率本部兵马前往武都,相机行事,务必与种劭会合,牵制叛军兵力。切记,不可冒进,务必稳扎稳打,若事不可为,即刻退回漆县,不可恋战。”
“末将遵命!”董卓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领命,眼中满是建功立业的急切。
一旁的孙坚看着这一幕,心中颇有不以为然。他深知董卓野心勃勃,此举分明是想脱离张温的节制,独自抢占战功。可他如今只是长沙太守,人微言轻,不便多言,只能默默饮酒,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安定郡,临泾城。
韩遂率军进入安定郡后,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安定太守王钦,正是当初积极响应梁鹄教文、大肆征发羌人军役、横征暴敛的贪官。他在任期间,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羌人部落更是对他恨之入骨,民怨早已沸腾。
韩遂的兵马一到,安定郡各县官吏百姓纷纷倒戈,争相开城投降。那些被王钦压迫已久的百姓,更是主动为韩遂引路、送粮,全力支持叛军。不到十日,韩遂便率军兵临临泾城下,将这座安定郡治所团团围住。
王钦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叛军,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微微颤抖。他心中清楚,自己早已失尽民心,城中守军毫无斗志,这座城,根本守不住。
“开城……投降。”王钦的声音沙哑而绝望,带着无尽的悔恨。
城门缓缓打开,韩遂策马入城,面色平静无波。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钦,淡淡开口:“王太守,你在安定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我皆知晓。来人,将他押下去,听候处置。”
王钦被士卒拖走,韩遂即刻接管临泾城。与其他叛军不同,他并未下令大肆劫掠,反而安抚百姓、整顿城中秩序,甚至减免了一部分苛捐杂税。他深知,要想在凉州站稳脚跟,光靠武力远远不够,唯有收拢人心,才能根基稳固。
与韩遂的顺风顺水截然不同,北宫伯玉在武威郡、李文侯在北地郡,皆遭遇了顽强抵抗,进展艰难。
武威太守张猛,乃前度辽将军张奂之子,出身将门,颇有胆略与远见。他深知武威郡的战略重要性——这里是凉州的北大门,一旦失守,叛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接威胁关中安危。因此,他早有防备,一面加固城防、整肃军纪,一面亲自前往境内羌人部落,与羌人头领歃血盟誓,许以重利,安抚部落人心,让他们切勿倒向叛军。
北宫伯玉率军抵达武威后,本以为凭借自己在羌人中的威望,可轻易拿下姑臧城(武威郡治),却不料张猛早有部署。姑臧城城墙高大坚固,守军斗志昂扬,城中羌人部落也始终坚守中立,不肯响应他的号召。北宫伯玉率军强攻数次,皆被守军击退,损失惨重,无奈之下,只能暂时退兵,另寻攻城良策。
李文侯在北地郡的遭遇亦是如此。北地郡羌人部落众多,可当地治理有方,百姓与羌人相处融洽,无人愿意跟随他起兵反叛。李文侯率军数次攻城,皆无功而返,只能率军围城对峙,陷入进退两难之地。
消息传到陇县,边章正坐在县衙堂前,手中握着武威、北地、安定三郡的战报,面色凝重得可怕。韩遂在安定势如破竹,虽能扩充势力,却也愈发不受掌控;北宫伯玉、李文侯受阻不前,分散的兵力难以形成呼应;更让他忧心的是,张温趁虚而入,攻破他城外营寨,折损千余兵马与大量辎重,士气大受打击。
他起身走到院中,望着那棵枝叶凋零的老槐树,久久伫立,一言不发。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脚边盘旋打转,最终飘向远方,一如他此刻迷茫无措的心境。
傅燮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那个在冀县城头持剑死战、宁死不降的老太守,那个真心实意为凉州百姓着想的清官,终究死在了他发动的战火里。他起兵的初衷,是推翻贪官污吏,还凉州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可如今,梁鹄虽倒,王钦被擒,可凉州的百姓并未过上安稳日子,羌人、氐人的乱兵四处劫掠、烧杀抢掠,与昔日的贪官污吏,又有何异?
“先生。”幕僚轻步走进院子,小心翼翼地躬身道,“陇西那边,氐息头领又送来了战报,言狄道城久攻不下,羌人按兵不动,请求将军示下……”
边章抬手打断他,语气疲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知道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无需再来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