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沉默了很久,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碗边缘。他不是迂腐之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懂什么叫权宜之计,什么叫审时度势。可让他跟叛军做交易,他心里那道坎,一时半会儿还过不去。
“这件事,让我再想想。”马腾最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提议,也需要过自己心里那道坎。
马超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便没有继续追问,又换了个话题:“父亲,还有一件事——您这次回来,途经漆县,见过张温。张温是车骑将军,手握重兵,是朝廷在凉州的最大依仗。孩儿以为,咱们应当加强跟张温的联系,定期派人去漆县送信,报告陇西的情况,请示朝廷的旨意。这样一来,既能让张温知道,咱们马家在陇西尽心尽力,二来,万一叛军大举来犯,咱们也能向张温求援。还有董卓那边,他如今在武都郡兵强马壮,又跟父亲是同乡,咱们也得跟他保持联络,互为犄角,互相照应,这样才能在凉州站稳脚跟。”
马腾点了点头,神色郑重:“你说得对,张温和董卓,都是咱们在凉州的重要依靠。等我跟李太守交接完,安顿下来,就派人去漆县和武都,送些礼物,联络联络感情,不能断了这层关系。”
马超见父亲把自己的建议一一记下,心里彻底安定下来。他知道,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可他相信,以父亲的为人,只要方向对了,就绝不会走偏。
篝火渐渐熄了,只剩下几根木柴还在冒着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温热。夜空中,星辰稀疏,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的沉寂。
马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着身边的儿子,忽然笑了:“超儿,你今年才八岁,可你说出来的话,比我这三十多岁的人还想得周全。将来,马家有你,我就放心了。”
马超也站起身,仰头看着父亲,轻轻摇了摇头:“父亲过奖了。孩儿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多想了几个问题罢了。真正要做事,还得靠父亲。您是陇西太守,是都亭侯,是马家的顶梁柱。孩儿再聪明,也只是个孩子,能帮您出出主意就好,真要刀兵相见、撑起马家,还得靠您。”
马腾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马超的头发,动作粗糙,却满是宠溺:“好小子,嘴真甜,也懂事。走吧,夜深了,回去歇着。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见李太守,把陇西的家底,好好盘一盘。”
父子俩并肩往坞堡里走,月光忽然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马腾个子高,步子大,马超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可他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跟在父亲身边,一步一步,踏得格外扎实。
走到后院门口时,马腾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马超,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超儿,还有一件事。明天见了李太守,交接完之后,我想考考你。”
马超一愣,随即问道:“考我?考什么?”
“对,考你。”马腾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你师父教你读书,你读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可你是马家的儿子,光会读书可不够,还得有一身好武艺,才能守住马家,守住陇西。我要考考你的武艺——剑法、步射、骑射、骑术、角抵,一样都不能少。你要是过不了关,以后就别想再摸兵器,老老实实地回去读书!”
马超心里微微一紧。他知道,父亲这不是为难他,是想检验他这几个月的功课,也是想看看,他这个被人称赞的“神童”,到底是不是只会纸上谈兵。他没有退缩,挺直了小小的身子,目光坚定地看着马腾:“孩儿遵命。父亲尽管考,孩儿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马腾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了院子。
马超站在院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的事——交接郡务、盘点家底、武艺考核,还有那些他藏在心底、尚未说出口的谋划。路还很长,乱世还未结束,可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转身,走进院子,脚步轻快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夜风轻轻拂过,坞堡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望楼上的哨兵还守着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守护这片土地的忠诚眼睛。远处的祁连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沉默地俯瞰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