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十二月十四日,陇西郡,狄道。
天还未亮,浓重的夜色仍裹着这座刚经战乱的郡治之城,寒霜凝在屋檐瓦角,泛着冷冽的白光。马腾已悄然起身,没有身着那身象征太守威仪的玄色官服,只换了一件洗得发白、打了两处补丁的旧短褐,腰间系着粗布腰带,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污的牛皮靴。这般装束,半点不见秩比二千石的朝廷命官模样,反倒像个常年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朴素得令人动容。
院坝里,庞德早已牵着马等候在侧。他亦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便装,腰间别着短刀,背上挎着弓箭,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惯有的锐利,看上去不似要去办丧葬之事,反倒像是要奔赴战场、斩将杀敌。
“将军,都准备好了。”庞德快步迎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院中的静谧,“棺木、纸钱、香烛皆已装车,释比也已请到——是当煎羌的老释比,年逾七旬,方圆百里最有声望,羌人部落无人不敬重。”
马腾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院坝,落在后院的方向。那里依旧黑着灯,婉娘和孩子们还在熟睡,呼吸均匀。他脚步放得极轻,不愿吵醒妻儿,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超儿呢?”马腾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庞德尚未及回应,身后便传来一道清脆却沉稳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的寒凉:“父亲,孩儿在这儿。”
马超从廊下缓步走出,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领口、袖口都缝得严实,小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身前凝成细碎的雾团,转瞬便被寒风吹散。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火光摇摇晃晃,映着他那张稚嫩却远超年龄的脸庞,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
“你也去?”马腾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他知晓收敛遗骸之地境况凄惨,气味难闻,更怕天寒地冻,冻坏了年幼的儿子。
“孩儿要去。”马超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父亲做的是安抚亡魂、体恤百姓的善事,孩儿身为马家子弟,不能缺席。”
马腾凝视着儿子那双澄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共情。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劝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马超也利落地上了自己那匹温顺的小马驹,紧紧跟在父亲身后。庞德带着十几名部曲,赶着几辆载满棺木与祭品的牛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坞堡。
一行人出了坞堡,策马向狄道城外驰去。晨雾浓重如纱,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马蹄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很远,打破了天地间的死寂。寒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如刀割般刺痛,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马超骑在小马驹上,微微缩了缩脖子,却依旧挺直脊背。他抬眼望向身前父亲的背影——马腾骑在马背上,腰板挺得笔直,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替他挡住了大半的寒风。那一刻,马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狄道城东十里处的一个当煎羌村落。
这个村落不大,仅有几十户人家,皆是当煎羌的部众。几个月前氐人入侵时,这里首当其冲,被战火烧成了一片白地。当初马超击退氐人后,曾派人前来探查,可彼时战事未平,诸事繁杂,只能草草掩埋了几具显眼的尸体,更多的遗骸,便一直曝在荒野,无人收敛,任凭风吹雨打。
马腾勒住马缰,望着眼前的废墟,久久未发一言。眼底的沉重,几乎要溢出来。
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矗立,可树干早已被烈火焚烧得焦黑开裂,光秃秃的枝丫扭曲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无助求救的手,诉说着曾经的惨烈。村落之内,到处是断壁残垣,倒塌的土墙、烧毁的木梁、破碎的陶罐散落一地,满目疮痍,触目惊心。最令人心头一紧的,是村中央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遗骸——有的早已化为白骨,泛着冰冷的白光;有的还残留着干瘪的皮肉,被寒风侵蚀得不成样子;有的则被烧得面目全非,分不清是人还是牲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腥气,混杂着未散的焦糊味,刺鼻难闻,令人作呕。随行的部曲们纷纷皱起眉头,有人忍不住别过脸,唯有马腾、马超与庞德,神色依旧凝重,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废墟。
马腾翻身下马,脚步沉重地走进村落。他的牛皮靴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死寂的村子里格外刺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亡魂的遗骸上,也踩在他的心上。他走到一具遗骸前,缓缓蹲下身,沉默地凝视着。
那是一具成年男子的遗骸,侧卧在地上,双手向前伸展,姿态扭曲,像是在临终前拼尽全力保护什么。而在他的怀中,紧紧护着一具小小的遗骸——那是一个孩童,蜷缩着身子,脑袋深深埋在男子的胸前,即便化为白骨,依旧能看出那份被守护的安稳。
马腾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酸涩与愤怒。他能清晰地想象出当时的场景:氐人呼啸着杀进村落,烧杀抢掠,火光冲天,哭声遍野。这个父亲抱起孩子,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却被一支冰冷的箭矢射穿后背。他倒在血泊之中,却依旧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孩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未曾松开双手。
马超站在父亲身后,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小小的身子微微紧绷。他前世身为考古学家,见过无数白骨,听过无数远古的悲歌,可没有一具遗骸,像眼前这具这样,让他心头堵得发慌,眼眶发酸。那是乱世之中,最卑微也最伟大的父爱,是生命最后的坚守与守护。
“开始吧。”马腾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底却多了几分坚定。
庞德一点头,挥手示意。十几名部曲立刻行动起来,从牛车上卸下简陋的棺木、纸钱与香烛,在村中央的空地上有序摆开。那些棺木十分简朴,只是几块薄木板钉成,连漆都未曾上,可在历经战乱、物资匮乏的陇西,这已是马腾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按照羌人的习俗,死者需实行火葬——将遗体焚烧后,把骨灰撒向天空,让亡魂随风升天,回归天界,这是羌人世代相传的丧葬仪式,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信仰,容不得半点亵渎。马腾早已让马超请教过羌人长者,知晓其中规矩,故而特意请来了当煎羌的老释比主持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