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释比年逾七旬,白发苍苍,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镌刻着羌人部落百年的沧桑。他身着一身缀满铜铃的法衣,手持一面老旧的羊皮鼓,静静地站在废墟中央,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像一尊从远古走来的雕塑,周身萦绕着一种神秘而庄严的气息。
“开始吧。”马腾再次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
老释比微微点头,缓缓举起手中的羊皮鼓,指尖轻轻一敲。
“咚——”
鼓声低沉而厚重,在寂静的废墟上缓缓回荡,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心跳声,又像是亡魂的低语,穿透了清晨的浓雾,也穿透了人心。老释比缓缓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动,用古老的羌语吟唱起来。那歌声苍凉而悠远,时而低沉婉转,时而高亢悲怆,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呼唤,又像是对逝去亡魂的送别,满是悲伤与希冀。
马超站在父亲身边,静静地听着。他听不懂羌语的歌词,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旋律里的情绪——那是生者对死者的思念,是对逝去亲人的不舍,是一个民族对祖先的敬畏,也是对天界的信仰与向往。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羌人幸存者——他们是这个村落仅存的族人,一共不到二十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童。他们衣衫单薄,面色憔悴,脸上布满了悲伤与麻木,可此刻,在老释比的歌声中,他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压抑许久的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土地上。老人们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跟着释比的歌声低声吟唱,声音沙哑,满是悲戚;女人们紧紧抱着孩子,肩膀不住颤抖,泣不成声;孩子们不懂什么是死亡,只是睁着懵懂的大眼睛,看着那些被抬上火堆的亲人遗骸,眼神里满是茫然。
一具又一具遗骸被部曲们小心翼翼地抬上火堆,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老释比的歌声越来越高昂,鼓声也越来越急促,铜铃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像是在催促亡魂快快上路,翻过九座山,涉过九条河,抵达祖先栖息的村落,不再留恋这人间的苦难。
走吧,走吧,别回头,
白石引路向西走。
翻过九座山,涉过九条河,
到达祖先的村落。
不要留恋人间,不要牵挂家人,
天神在召唤,祖先在等待……
火焰缓缓舔舐上遗骸,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子窜上半空,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闪烁,像是亡魂在回应释比的召唤。浓烟滚滚,裹挟着骨灰,缓缓升上天空,被寒风吹散,飘向远方,归于天地之间。
马超站在火堆前,默默地看着,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馆里看到的羌人文物,看到的关于火葬的记载,看到的那些古老的送魂歌谣。那时,这些于他而言,只是冰冷的文字与器物,是遥远而陌生的历史。可此刻,它们是活生生的——是跳动的火焰,是苍凉的歌声,是无声的泪水,是一个民族不屈的灵魂,在寒风中飘荡,在火光中安息。
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老释比的歌声也渐渐低沉下去,最终归于寂静。他猛地抬起羊皮鼓,重重敲了一下,高声喊道:“魂兮——归去!”
鼓声落下,余音袅袅,废墟上再次陷入死寂,唯有寒风依旧呼啸,卷着细碎的骨灰,飘向远方。
那些羌人幸存者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马腾面前,齐齐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姿态恭敬而虔诚。为首的白发老人,用生硬而沙哑的汉话说道:“太守大人,大恩大德,我们……我们记下了。”
马腾连忙弯腰,双手将老人扶起来,声音沙哑而诚恳:“老人家,不必如此。这是本太守该做的,也是我对逝去亡魂的敬意。”
老人摇了摇头,老泪纵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一个汉人太守,肯为我们羌人做这些事,肯为我们的族人收尸送魂。大人,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太守,是我们羌人的恩人。”
马腾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眼底满是动容。他转身,带着马超、庞德与部曲们,缓缓离开了这片废墟,前往下一处遗骸聚集地——狄道城西的战场遗址。
这里,是几个月前官军与氐人激战的地方。一场惨烈的厮杀过后,双方死伤数百人,氐人撤走时,带走了自己的伤员与尸体,可官军的遗骸,却被遗弃在荒野之上,无人收敛,任凭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化为白骨,无人问津。
马腾站在战场中央,望着满地散落的白骨,望着那些锈迹斑斑的兵器,久久无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具白骨,心中满是沉重——这些白骨,有的是陇西郡的郡兵,有的是马家的部曲,有的是临时征召的乡勇。他们为了守护陇西,为了抵御氐人入侵,战死沙场,却落得个曝尸荒野、无人祭奠的下场,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就这样被岁月遗忘。
“令明,”马腾的声音低沉而沉重,带着几分哽咽,“这些是汉家弟兄,按汉人的习俗,土葬。立碑为记,不能让他们无名无姓,枉死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