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西安,夏末的夜晚已经带着几分凉意。韩建国把自行车从纺织厂车棚里推出来时,厂区的大钟正好敲了十一下。夜班结束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谈笑声在空旷的厂区回荡。
老韩,真不跟我们一起走啊?同车间的王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最近槐安路那边不太平,前天老李头说他半夜路过时听见有人唱秦腔,可那地方早就没人住了。
韩建国把褪色的蓝色工装外套裹紧了些,笑了笑:没事,走槐安路能省二十分钟呢。再说了,我这人阳气重,不怕那些。他拍了拍挂在车把上的铜铃铛,真要有啥,我这铃铛也能驱邪。
工友们陆续离开,韩建国骑上他那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车轮碾过厂区坑洼的水泥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九月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路边的杨树沙沙作响。他拐出工厂大门,沿着劳动路向北骑去。
往常这个点,街上还能见到几个行人,可今晚不知怎么,路上空荡荡的。韩建国蹬车的节奏渐渐慢了下来,在槐安路路口停住。眼前这条长街黑得像是被泼了墨,两侧高大的槐树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树影在地上交错成诡异的形状。
他咽了口唾沫,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大雁塔烟,抖出一根点上。橘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出他粗糙的脸庞和紧锁的眉头。按理说,他该绕道走,但想到家里怀孕的妻子可能还在等他,韩建国深吸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一蹬踏板冲进了槐安路的黑暗中。
车轮刚压上槐安路的青石板,韩建国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这条街上的槐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枝干粗壮得两人合抱都未必够,树冠在上方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穹顶。黑暗中,他只能靠车头那盏昏黄的小灯照明,灯光在石板路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光圈。
骑了约莫五分钟,韩建国忽然觉得不对劲——按照平时,这会儿应该已经能看到街尾的路灯了,可眼前依然是望不到头的黑暗。他停下车,单脚支地,回头望去,来路同样淹没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见鬼了...他小声嘀咕,手心里已经沁出了汗。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戏曲声,像是从老式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咿咿呀呀的秦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韩建国浑身一僵,那声音分明是从前方不远处传来的,可槐安路两侧的房子早就废弃多年,哪来的人家放收音机?
戏曲声忽远忽近,唱的是《游西湖》里李慧娘的段子。韩建国小时候听爷爷讲过这出戏,讲的是冤魂复仇的故事。他感到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却鬼使神差地推着车向声音来源走去。
转过一个弯,他看见前方槐树下隐约有个人影。那是个穿旗袍的女人背影,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背对着他站在树下,似乎在听那虚无缥缈的戏曲声。韩建国的心跳如鼓,他想掉头就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突然,戏曲声戛然而止。那女人缓缓转过头来——韩建国惊恐地发现,她根本没有脸!本该是脸的地方是一片空白,如同被水泡发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