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身衣服,和一点干粮。”母亲说,“累了吧?放我下来,歇歇。”
这次,阿助几乎是摔着把母亲放下的。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母亲却站得笔直,看着前方的密林。
“还有多远?”阿助问。
“不远了。”母亲说,“看,那里有光。”
阿助顺着母亲指的方向看去——密林深处,确实有微弱的光透出,不是阳光,而是某种更柔和、更幽暗的光,像月光,但现在是白天。
“那是什么地方?”
“山神的居所。”母亲说,“历代‘参山’的人,最后都会去那里。”
阿助挣扎着站起来:“那我们……”
“我自己去。”母亲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着阿助的脸。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异常明亮,浑浊褪去,露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你回去吧,阿助。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可是……”
“这是规矩。”母亲笑了,笑容里有种阿助从未见过的释然,“老人自己走进山,不连累子孙。你已经送我到这里,足够了。”
阿助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母亲伸出手,抚摸阿助的脸。她的手很冷,冷得像深井里的石头。“好好活着,阿助。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等你的孩子长大了,告诉他们,奶奶是自愿进山的,没有怨恨。”
说完,母亲转身,朝着那片光走去。她的脚步稳健,完全不似平时的蹒跚,白麻衣在林间飘动,像一抹游魂。
阿助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渐渐被树木吞没。他想跟上去,但双腿像灌了铅。某种本能告诉他:不能再往前了。
就在母亲即将完全消失时,她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话。
风声太大,阿助没听清。只看到母亲的嘴在动,口型像是:“记住,不要回头。”
然后,她消失了。
阿助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林子里暗下来。他该回去了。按规矩,送老人进山的人要在天黑前出山,否则会被山神留下。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一开始很顺利。但走了约莫一刻钟,阿助发现不对劲——路变了。
明明是同一条路,但两旁的树不同了。早上路过时,他记得有几棵特别的歪脖子松树,现在不见了。而且,路上多了些东西:一截断掉的草绳,一只破草鞋,还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阿助蹲下查看。脚印很清晰,是刚留下的,朝着他前进的方向——也就是出山的方向。
谁会在这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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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助心里发毛,加快脚步。但越走,周围的景象越陌生。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他停下来,想找一棵高树爬上去看看方向,却发现周围的树都异常高大光滑,根本爬不上去。
天快黑了。
阿助开始奔跑。他记得来时的路是下坡多,于是朝着下坡的方向跑。但跑了很久,坡度没有变化,反而感觉是在平地上跑。
终于,他看见前方有光——是母亲指给他看的那种幽暗的光。
他跑回了原地。
不,不是原地。是类似的地方:一片林中空地,中央有一块平坦的巨石,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而巨石上,坐着一个人。
是母亲。
她背对着阿助,面对着空地另一侧的山壁。山壁上有一个洞穴,洞口不大,里面漆黑一片,但那幽暗的光正是从洞里散发出来的。
阿助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母亲缓缓转过头。她的脸……变了。皮肤不再松垮,变得紧致光滑,皱纹消失了。但她看起来并不年轻,而是一种诡异的、没有年龄感的状态。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像两口深井。
“阿助,”母亲开口,声音也变得陌生,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你怎么回来了?”
“我……我迷路了。”阿助的声音在颤抖。
“迷路了?”母亲笑了,嘴唇咧开的弧度超出常人,“不,是山神留你。”
她从巨石上飘下来——真的是飘,脚没有动,身体却平滑地移动到了阿助面前。距离近了,阿助闻到那股气味更浓了: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根茎,还有……新鲜的血腥味。
“母亲,您……”
“我不是你的母亲。”那张脸依然在笑,“至少,不完全是。”
她伸出手,手指的指甲变得又长又黑。“你的母亲,六十八年前就‘参山’了。我只是……借用她的身体,活了这些年。现在,这具身体用完了,我该换一个新的了。”
阿助想跑,但腿动不了。他想喊,但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
“别怕,”那张脸凑近,几乎贴到阿助的脸上,“不会疼的。你会睡一觉,醒来时,就永远成为山的一部分了。就像你的祖父,你的曾祖父,还有小野村所有‘参山’的人一样。”
洞穴里的光忽然大盛。
阿助看见,洞穴深处,有无数人影在晃动。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树木一样扎根在那里,脸上都是同样的、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睛。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阿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榻榻米上。
晨光从纸窗透进来,鸟在叫,远处传来邻居劈柴的声音。一切如常。
他坐起来,头痛欲裂。是梦吗?昨天送母亲进山的事,是一场噩梦?
“阿助,你醒了。”纸门被拉开,母亲端着早饭进来。她穿着平常的衣服,背佝偻着,眼睛浑浊,一切如常。
“母亲?您……您不是……”
“不是什么?”母亲把托盘放下,里面是热腾腾的味噌汤和米饭,“你昨天从山里回来,发高烧,说了一夜胡话。真是的,送我到山脚就好了,非要跟进去那么深,迷了路,还好被猎户救了回来。”
阿助茫然地看着母亲。
“我……我送您进山了?”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母亲在他额头摸了摸,“烧退了,脑子还不清楚。快吃饭吧。”
阿助机械地拿起筷子。味噌汤的味道很熟悉,是母亲一贯的做法。米饭软硬适中。一切都很真实。
但哪里不对。
他看向母亲的手——皮肤松垮,有老人斑,指甲修剪得很短,有些发黄。是正常老人的手。
“母亲,您今年多大年纪了?”
“六十九啦,去年就六十八了,你不是还给我办了寿宴吗?”母亲笑着说,“老了,不中用了。”
阿助低头吃饭,心里乱成一团。难道真的是梦?
吃完早饭,阿助出门。村里一切如常。源藏爷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阿助,点点头:“听说你昨天迷路了?以后小心点。”
“是……”阿助应道。
他走到村口,看向进山的小路。路口的荒草被踩出了一条明显的痕迹,是他昨天走过的。
不是梦。
那天晚上,阿助躺在床上,无法入睡。他仔细回忆昨天的每一个细节:母亲变年轻的脸,黑色的眼睛,洞穴里的光,那些人影……
半夜,他听见动静。
是母亲房间的方向。她起来了,在走动。阿助悄悄起身,从门缝往外看。
母亲站在土间,背对着他,面对着墙壁。她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说话的节奏很奇怪,像在念诵什么。
然后,母亲开始脱衣服。
她把外衣、内衣一件件脱下,直到赤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她的身体——那不是老人的身体。皮肤光滑紧致,没有皱纹,没有老人斑。背部甚至还有肌肉的线条。
母亲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