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山婆

新怪谈百景 不绝滔滔 4408 字 3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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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助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那张脸,是母亲的,又不是母亲的。眼睛是全黑的,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从头顶浇下。

水流过身体,但身体没有湿。水像是被吸收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母亲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变得松垮,皱纹浮现,背部佝偻,乳房下垂。几秒钟内,她又变回了那个六十九岁的老妇人。

她穿上衣服,回到自己房间。

阿助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

接下来的几天,阿助暗中观察母亲。白天,她是正常的老人,做饭,缝补,偶尔在院子里晒太阳。但每到深夜,她就会起床,重复那个仪式:脱衣,浇水,身体在年轻与衰老间转换。

而且阿助注意到,母亲几乎不吃东西。她做饭,但自己只吃一点点。她的力气却很大,有一次阿助看见她单手就拎起了一满桶水。

更可怕的是,村里其他老人。

阿助开始留意他们。源藏爷七十五了,按规矩,七年前就该“参山”,但他还活着。还有其他几个超过六十八岁的老人,他们都还活着,每天坐在家门口,像一尊尊雕像。

阿助曾试探地问源藏爷:“您当年‘参山’,见到山神了吗?”

源藏爷浑浊的眼睛盯着阿助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露出几乎没有牙的牙龈:“见到了。山神很好,让我多活了几年。”

“多活几年?”

“是啊,多活几年。”源藏爷转过头,看向深山的方向,“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阿助不懂。

但他知道,必须离开这里。

阿助开始准备逃跑。

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藏在家后的柴堆里。计划在某个深夜,趁母亲“变身”时逃走。去哪里都行,只要能离开这座山。

但他低估了这座山。

第一次尝试逃跑是在三天后的月圆之夜。那晚母亲“变身”的时间特别长,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仰头看着月亮,嘴里念诵着阿助听不懂的语言。

阿助悄悄从后门溜出,背起包袱,朝着出山的小路跑去。

路很黑,但他带了火把。火光在黑暗中跳跃,照出两旁扭曲的树影。他跑得很快,心脏狂跳,既怕母亲追来,又怕遇到别的什么。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看见前方有光——是村子的灯火。他心中一喜,加快脚步。

但跑着跑着,他发现了不对劲:距离没有缩短。村子的灯火一直在前方,但怎么也到不了。而且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熟悉。

他停了下来。

这里是……三天前他送母亲进山时休息的地方。那棵刻着字的杉树就在旁边。

阿助感到一阵寒意。他转身想往回跑,却看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是母亲。

不,是那个“变身”后的母亲——年轻的皮肤,全黑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要去哪里,阿助?”她的声音很温柔,但温柔底下有种非人的空洞。

“我……我出来走走。”

“夜深了,山里危险。”母亲走近,脚步轻盈得不像人类,“跟我回家吧。”

阿助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眼睁睁看着母亲走到面前,伸出手,抚摸他的脸。

“别怕,阿助。我不会伤害你。你是我的儿子,我会永远保护你。”

“你不是我母亲!”阿助终于喊出来,“你是什么东西?!”

母亲笑了,笑容裂到耳根:“我是山。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生命的母亲。你的母亲,你的祖母,你的曾祖母……都是我的孩子。她们‘参山’后,没有死,而是回到了我的怀抱。我借用她们的身体,回到人间,照顾她们的子孙。”

“为什么……”

“因为爱啊。”那双全黑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悲伤,“母亲怎么会舍得让孩子孤独地活着呢?所以,当孩子老去,我就接他们回来,给他们新的生命,让他们继续守护家族。”

阿助明白了。小野村所谓的“弃老”,根本不是让老人去死。而是让山里的“东西”接走老人的身体,然后以老人的模样回到村里,继续活着,直到下一代老去,再重复这个过程。

“所有老人都是……”

“都是我的孩子。”母亲点头,“源藏,阿清婆婆,茂爷爷……他们早就不是人类了。但他们依然爱着自己的子孙,用这种方式守护着村子。”

“这不是守护!”阿助吼道,“这是……这是欺骗!是亵渎!”

母亲的表情冷了下来:“亵渎?阿助,你以为人类的生命有多珍贵?短短几十年,生老病死,痛苦不堪。而我,给了你们永恒。只要这座山还在,你们的家族就永远不会断绝。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慈悲吗?”

阿助说不出话。他看着母亲——不,看着这个占据母亲身体的东西——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绝望。

“现在,轮到你了,阿助。”母亲伸出手,“你看见了真相,就不能再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了。加入我们吧,成为山的一部分,永远守护小野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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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助后退一步:“不。”

“为什么拒绝永恒?”

“因为这不是永恒!”阿助喊道,“这是囚禁!你们只是一遍遍重复同样的生活,假装还活着,其实早就死了!”

母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愤怒的表情。她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愚蠢的人类,”她的声音变成了无数声音的合唱,“你们短暂的生命,怎能理解永恒的意志?既然你拒绝恩赐,那就成为山的养料吧!”

她扑了过来。

阿助转身就跑。这次他没有回头,没有看方向,只是拼命地跑。树枝抽打他的脸,荆棘划破他的衣服,他都不管。

他听见身后有东西在追赶,不是脚步声,而是无数东西在地上爬行的沙沙声。

火把早就灭了,黑暗中他只能凭本能奔跑。不知跑了多久,他脚下一空,滚下一个陡坡。

天旋地转中,他撞到一棵树上,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阿助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小溪边,浑身是伤,但还活着。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这里已经不是深山,而是山的外围,甚至能看见远处的农田。

他逃出来了。

阿助踉跄着站起来,朝着有人烟的方向走去。他不敢回小野村,而是去了邻村。

在那里,他讲述了发生的一切。没有人相信,都以为他疯了。只有村里最老的巫女,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座山,自古以来就有吃老人的传说。但不是真的吃,是‘留’——把老人的魂留下,身体还给子孙用。你们村子的规矩,其实是山定下的规矩。”

“怎么破解?”阿助问。

巫女摇头:“破解不了。山是活的,它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你逃出来,但你的魂已经打上了山的印记。它会找到你,迟早的事。”

阿助在邻村住了下来。他不敢靠近山,甚至不敢看山的方向。

但每到月圆之夜,他都会做梦。梦见母亲站在他床边,用那双全黑的眼睛看着他,说:“回来吧,阿助。山在等你。”

一年后的某个清晨,邻村的人发现阿助不见了。他的房门开着,屋里收拾得很整齐,但人消失了。有人看见他朝着山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像回家一样。

而小野村那边,源藏爷在同一天“去世”了。村民们为他举行了葬礼,把他送进了山。

第二天,有人看见源藏爷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像往常一样。人们问他怎么回来了,他笑着说:“山神让我多活几年。”

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只有阿助家的房子一直空着。但每到月圆之夜,邻居都会听见里面传出低低的念诵声,像是老人的祈祷,又像是山风的呜咽。

山还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