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蛇蜕之余蜕

新怪谈百景 不绝滔滔 1959 字 2个月前

我把翠花背回家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她轻得像一捆晒干的茅草,伏在我背上几乎没甚分量。山路崎岖,我深一脚浅一脚,生怕颠着她。她的脸贴在我后颈,呼吸细若游丝,喷出的气却是凉的,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

到家时,我的裤腿已被晨露打湿大半。将翠花安置在炕上,盖了两床棉被,她仍是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我生了炭盆,搁在炕边,橘红的火光照亮她半张脸——苍白如纸,唯有眼皮下头泛着不正常的青黑。

我去灶房烧水,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三回才燃。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白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窗纸。我怔怔看着那团白气,忽然想起洞里那条白蛇魂消散时的模样,也是这样,化作一缕烟,散了。

“当家的……”里屋传来翠花虚弱的唤声。

我端热水进去,扶她起来喝。她嘴唇干裂,抿了一口便呛咳起来,咳着咳着,忽然睁大眼睛瞪着我,眼神陌生,带着惊惧:“你……你是谁?”

我心里一沉,柔声道:“我是刘三,你男人。”

她茫然四顾,像是认不得这间住了二十年的屋子,目光在褪色的年画、掉漆的柜子、破了洞的窗纸上逡巡良久,才渐渐聚拢些神采:“刘三……我……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见啥了?”

她蹙眉思索,额上渗出细汗:“记不清……只记得很黑,很冷,有条白绳子缠着我,越缠越紧……还有个月亮,红色的,像只眼睛……”

我喂她喝完水,哄她睡下。她在梦里仍不安稳,时而抽搐,时而呓语,说的都是零碎词句:“簪子……白衣服……别过来……”

我在炕沿守了三日三夜,眼窝深陷下去。村里赤脚郎中来瞧过,把了脉,捋着山羊胡子说:“气虚血弱,邪风入体。开几服安神补气的方子,好生将养罢。”他开的无非是当归、黄芪、酸枣仁之类,我照方抓药,瓦罐子在灶上“噗噗”地响,满屋都是苦味。

翠花一天天见好,能坐起来了,能喝粥了,脸上也有了点血色。但她总怔怔的,常对着窗户发呆,一坐就是半晌。问她想的啥,她摇头,说脑子里空落落的,像被水洗过一遍,从前的好多事都模糊了。

我把那支断了的银簪碎片,连同从洞里带回的几封信,用油纸包了厚厚几层,埋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挖坑时,锄头碰着树根,流出暗红色的汁液,粘稠如血,腥气扑鼻。我心头一跳,匆匆掩土,又搬来块青石板压在上面。

日子看似回到了正轨。

但有些变化,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像梅雨时节的潮气,一点点濡湿了生活的边边角角。

最先发觉的是翠花怕冷。往年这时候,秋老虎正猛,她常嫌闷热,夜里睡觉只盖层薄单衣,有时还偷偷把脚伸到被子外头。如今才入八月,她就翻出了夹袄,早晚必要穿上。夜里炕烧得滚烫,我躺在一旁都觉得燥,她却裹紧被子,还嘟囔“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见她坐在炕头,抱着膝盖,呆呆望着窗外月亮。月光水银似的泻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我正要唤她,忽然瞥见她的眼睛——瞳孔不知何时变得细长,金黄的颜色,在暗夜里幽幽发亮。我屏住呼吸,那竖瞳只存在了一霎,她眨了眨眼,又恢复成寻常模样,转过头来,茫然问我:“咋醒了?”

我没敢说破。

她后背那道红线,褪皮后成了一道疤,暗红色,微微凸起,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椎,蜿蜒如一条蜈蚣。这疤古怪,平时看着是暗红色,一到阴雨天,就变成紫黑色,且微微发亮,像刚凝结的血。翠花总说痒,尤其是夜里,痒得钻心,她忍不住去抓,指甲划出一道道白痕,有几回甚至抓破了皮,渗出的却不是血,是清亮的黏液,凉津津的。

我给她寻来止痒的药膏,她抹了,说只管一时半刻。后来我听说蛇蜕焙干碾粉,调麻油可治顽固皮癣,便偷偷试了。药粉撒上去,那疤竟猛地抽搐一下,像活物受了刺激。翠花惨叫一声,疼得滚下炕来。自那以后,我再不敢乱用药。

变化不止在她身上。

从我自老鸦岭回来,便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我不是刘三,是条蛇。有时是乌梢,有时是菜花,有时是那条白蛇。我在草丛里游走,鳞片摩擦过草叶的“沙沙”声真切得刺耳;我盘在树杈上,等待路过的田鼠,那种狩猎前的静谧与专注,醒来后仍萦绕心头;最常梦见的,是蜕皮——旧皮从嘴角裂开,我一点点从里头挣出来,新生皮肤嫩得透明,带着湿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