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秀娥。虽然被水泡了四十年，但还能辨认出人形。长发如水草般散开，身上穿着破烂的红衣裳——和那个布娃娃的红衣裳一模一样。她的脸……栓柱不敢细看，只瞥见空洞的眼窝，和张开的嘴。

玉扣子就握在她那只手中。

“拉！”王老栓再次大喊。

上面的人一齐用力。栓柱和秀娥的尸骨被一起往上拉。井水突然沸腾起来，无数气泡涌出，伴随而来的是凄厉的哭声，不是从一个方向，是从整个井壁传来，男声女声童声混在一起：

“为什么扔下我……”

“娘亲……冷……”

“拉我上去……拉我上去……”

栓柱闭紧眼睛，不敢听。尸骨很轻，几乎没重量，但那股寒意透过绳索传遍全身。

终于，他们被拉出了井口。正午的阳光刺眼，栓柱瘫在地上，浑身湿透，分不清是井水还是冷汗。

秀娥的尸骨被放在井台上。出乎意料，并不吓人，反而有种悲哀的感觉。骨头很小，看得出生前是个瘦弱的姑娘。红衣裳已经烂成布条，但还能看出是嫁衣的式样——她跳井时，穿着自己缝的嫁衣。

七太公让人拾来一口薄棺，把尸骨小心放进去。又在村后山选了块朝阳的坡地，挖坑下葬，立了块木碑，上面刻着“秀娥姑娘之墓”。

下葬时，七太公把那个从井里捞上来的、系着红绳的乾隆通宝也埋了进去：“孩子，娘来陪你了，安息吧。”

说来也怪，葬完秀娥，井水的红色就慢慢褪了。第二天打上来的水，虽然还有点浑浊，但颜色正常了。甜腻的腥味也散了。

村里人松了口气，都说秀娥安息了。王老栓病了一场，好了后，主动提出每年清明给秀娥上坟。

孩子们又被允许去井台玩了——当然，是在大人陪同下。但栓柱再也不去了，杏花也是。那口井在他们心里，永远蒙上了一层阴影。

事情过去一个月，瓦罐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夜深人静时，靠近井台的人偶尔还能听见细微的声响，像叹息，又像哼唱摇篮曲。

栓柱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直到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

村里按习俗要登高避灾，家家户户都去后山。栓柱和杏花也跟着大人去了。下山时已是傍晚，路过秀娥的坟，栓柱看见坟头摆着几块糕点，还有一小束野花。不知谁放的。

回到家，天已擦黑。栓柱帮妈妈烧火做饭，杏花在院里玩。突然，杏花跑进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哥，井台上有个娃娃。”

栓柱心里“咯噔”一下。接过娃娃一看，是个新的布娃娃，做工粗糙，但红衣裳鲜艳刺眼。娃娃脸上用炭笔画了五官，嘴巴画得很大，咧开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