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坞堡时,已是深夜。婉娘没有睡,端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暖意弥漫在整个堂屋,驱散了窗外的寒凉。看见父子俩进来,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满是关切。
“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坏了吧。”婉娘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马腾脱下的旧短褐,轻轻抖了抖上面的灰尘与雪沫,小心翼翼地搭在椅背上。她的目光在马腾脸上停留了一瞬,看见他眼眶泛红,嘴角却带着释然的笑意,心中便已然明白了几分。
“饿了吧?我给你们热了肉汤,快喝一口,暖暖身子。”婉娘将温热的汤碗推到马腾面前,又给马超盛了一碗,然后在他们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父子俩喝汤,没有多问,只是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父子俩喝汤的“呼噜”声,还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温暖而静谧,驱散了一天的疲惫与寒凉。
马腾放下汤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温热的肉汤驱散了不少。婉娘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心酸,有几分心疼,更有几分骄傲。
“寿成,”婉娘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坚定,“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在城外给羌人收尸,请释比念经送魂;给汉家将士立碑,唱挽歌;连氐人的尸骨都收殓了,请巫师给他们指路。你做得对,做得好。”
马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以为婉娘会抱怨,抱怨他把马家这些年攒下的家底都掏空了,抱怨他把她珍藏了十多年的首饰都当了,抱怨他连过年的年货都没来得及办。毕竟,那些棺木、祭品,还有请释比、巫师的费用,几乎花光了马家所有的积蓄。
“婉娘,我……”马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表达自己的愧疚,却被婉娘抬手制止了。
“你别说话,听我说。”婉娘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她凝视着马腾,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是‘破家太守’——为了给百姓、给亡魂办丧事,把自己的家底都掏空了,连夫人的首饰都当了,连自己的年货都舍不得办。这样的太守,他们从来没有见过。”
马腾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破家太守?这名号,倒是贴切。”他不后悔,哪怕掏空家底,哪怕一无所有,能让那些亡魂得以安息,能让百姓感受到一丝温暖,他便觉得值得。
“可不是嘛。”婉娘的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抱怨,可那抱怨里,分明藏着浓浓的心疼,“你说说,咱们马家,这些年南征北战,攒下那点家底容易吗?我那些首饰,跟了我十多年,是我嫁过来时,我娘给我的陪嫁——你倒好,眼睛都不眨一下,全拿出去换了棺木和祭品。年货还没办呢,孩子们的新衣裳还没做呢,你自己也总不能穿着那件破短褐过年吧?”
马腾低下头,沉默不语。他知道婉娘说得对,他欠妻儿太多,这些年,婉娘跟着他吃苦受累,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可这一次,他却为了百姓,掏空了家底,让妻儿跟着他受委屈。心中的愧疚,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婉娘看着他这副愧疚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瞬间软了下来,伸手握住马腾的手,温柔地说:“寿成,我不是在怪你。我是想告诉你,你做的事,是顶天立地的大事,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吃了不少苦,可今天,是我最骄傲的一天。因为我的丈夫,不是那种只顾自己、不顾百姓的官,是个顶天立地、心怀苍生的男人。”
她顿了顿,又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还有几分期待:“可话说回来,这日子还得好好过。钱都花光了,总不能喝西北风吧?年货的事,你得想办法;我那些首饰,你以后得给我补上。你要是办不到,就别想进我的房门。”
马腾抬起头,看着妻子那张明明心疼却故作凶悍的脸,心中的愧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激与温暖。他紧紧握住婉娘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你放心,年货的事,我一定想办法,绝不会让你和孩子们委屈过年。首饰的事,我也一定给你补上,这辈子补不上,下辈子接着补,直到你满意为止。”
婉娘被他逗笑了,轻轻抽回手,拍了他一下,眼底满是温柔:“谁要你下辈子补?这辈子好好活着,好好当你的太守,好好陪着我和孩子们,比什么都强。”
马超坐在一旁,看着父母之间的温情互动,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暖流。他端起汤碗,默默地喝着,温热的肉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了身子,也暖了心。他知道,马家有这样的父亲,有这样的母亲,便是最大的幸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马腾便带着庞德,踏上了巡视各县的路。他要去看看那些刚刚安葬了亲人的百姓,看看各县减免赋税、清剿马匪的政策是否落实到位,看看各县的城防与仓储是否完备。临走时,他将狄道的大小事务,全权交给了马超。
“超儿,”马腾骑在马背上,低头看着站在坞堡门口的儿子,语气郑重,“狄道这边,就交给你了。尤其是那些投靠过来的马匪和羌人部落,一定要安抚好,不能出乱子,既要约束他们,也要善待他们。还有边章派来的那个使者,你替我好好招待,别怠慢了,也别让他摸清咱们的底细,万事小心。”
马超微微点头,眼神坚定:“父亲放心,孩儿省得。狄道的事,孩儿一定处理妥当,绝不让您分心。您在外巡视,也要注意安全。”
马腾欣慰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夹马腹,带着庞德和十几名部曲,策马远去。马超站在坞堡门口,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才转身回到坞堡,开始处理狄道的事务。
接下来的几天,马超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有片刻歇息。
他一面安排人手,继续在狄道城外的各处战场、村落收敛遗骸,确保没有一具亡魂曝尸荒野;一面接待那些前来投靠的马匪和羌人部落,每来一股人马,他都亲自过问,仔细登记造册,给他们分发粮食和衣物,安排住处,耐心安抚他们的情绪。忙到深夜,他还要亲自去客栈看望边章派来的使者,陪他闲聊,应付他的试探,却绝口不提正事。
边章派来的使者姓陈,名涣,字伯清,是汉阳郡冀县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身着儒衫,说话文绉绉的,看上去像是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可马超深知,此人看似温和,实则心思缜密,来意不简单——他在狄道住了几日,每日都以闲逛为名,在城中四处打听马腾的底细,打探陇西的兵力、粮草储备,暗中收集情报。
马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是每日让人送去好酒好菜,陪他闲聊些无关紧要的风土人情、诗文典故,每当陈涣试探着询问马腾的态度、陇西的虚实,他都轻描淡写地挡回去,既不显得刻意,也不让对方得到半点有用的信息。